洛陽慘敗讓李亨過上了提心弔膽的日子,他擔心有朝一日史思明會打過潼關,挺進長安,如果那一天真的來臨,他就得跟父親李隆基一起再次逃出長安,重新品味四處流浪的滋味。
連李亨自己都沒有想到,警報居然自動解除了。
史思明死了。
同安祿山一樣,死於自己的兒子之手。
也同安祿山一樣,史思明的死與繼承權有關。
從發跡以來,史思明的軍事才能有目共睹,然而在卓越軍事才能的背後,是他的殘忍好殺,屬下略有不合他意的地方,他就會痛下殺手,甚至會株連整個家族。
因為這個因素,跟隨史思明的人常年活在恐懼之中,他們都擔心有一天會莫名其妙地死在史思明手中。
相比而言,史思明的長子史朝義口碑非常不錯,他為人謙虛謹慎,禮賢下士,愛護士卒,將士們更願意跟他親近,為他效力。
然而,就是這麼一個深受將士愛戴的長子,居然不受史思明待見。
根子出在史思明的皇后辛氏身上。
辛皇后是史思明最寵愛的女人,她比史朝義的母親更受寵,因而她的兒子史朝清也水漲船高,成為史思明最喜歡的兒子。
生於改革開放之後的人,很難理解,為什麼同是自己的骨肉,父母會厚此薄彼。其實,厚此薄彼在孩子眾多的家庭是普遍現象,這樣的家庭中一般都會有一個最受寵的孩子,同時也會有一個最不受寵的孩子。同樣是父母的骨肉,有些父母確實無法做到一碗水端平。
史思明就是這樣的父母,他總覺得史朝清比史朝義好,這個想法根深蒂固,一直延續到他「稱帝」之後。
如果史思明僅僅是一個將軍,他不需要過多考慮繼承權,而現實的問題是,偏偏他是「皇帝」,繼承權馬虎不得。「登基」之後,史思明就在想繼承權問題,思來想去,他還是想立史朝清為「太子」,他跟這個兒子有感情。
史思明順著這個思路延伸下去,他發現問題沒那麼簡單。
如果立史朝清為「太子」,史朝義恐怕不會善罷甘休,古往今來,皇子之間你死我活爭奪繼承權的例子太多了,安全起見,就得殺了史朝義,免得將來成為史朝清的禍患。
儘管史思明是狼王,但他依然下不去手,虎毒不食子,況且他是人。
史思明的猶豫一直在持續,漸漸地,消息不脛而走,史朝義知道了史思明的心思。
史朝義表面不動聲色,但心中充滿了芥蒂,忍而不發。
洛陽邙山大勝之後,史思明想乘勝攻克潼關,便兵分兩路,一路由史朝義率領,從北道突襲陝州城,一路由史思明親自率領,從南道進軍。
公元761年三月九日,史朝義率領先鋒部隊抵達了礓子嶺(今河南省三門峽市南),本想打一個開門紅,沒想到卻遭到唐軍神策節度使衛伯玉的迎頭痛擊,立足未穩的史朝義很快敗下陣來。
史朝義連續幾次組織反擊,都被衛伯玉擊敗,只好引軍撤退。
史朝義出師不利讓史思明非常惱火,因為這一下便打亂了他的行軍部署。考慮到唐軍已經有了準備,史思明只能暫時中止西進計畫,引兵退到永寧(今河南省洛寧縣)。
兩支部隊會師,史思明看到了「不成器」的史朝義。在他看來,史朝義就是膽怯懦弱,沒有大將之才,史思明對左右說道:「他啊,終究難成大事!」
史思明的心裡起了殺機,他想將史朝義及其部將一起軍法從事。
轉念一想,正是用人之際,不如權且寄存他們的項上人頭。
時間走到三月十三日,史思明又交給史朝義一個任務:建造一座三角城。
三角城是靠山而建的戰術城堡,史思明準備用來儲備軍糧,他給史朝義的工期是一天。
太陽偏西,史思明來驗收工程,到現場一看,主體都完工了,但牆體還沒有抹泥。
史思明動了肝火,效率太低了,整整一天都沒幹完,居然連泥都沒抹!
史思明命令左右就在現場監工,督促抹泥。
不一會兒工夫,泥抹完了。
史思明依然難消心頭之火,沖著史朝義說道:「等拿下陝州,一定斬了你這個狗東西!」
或許,史思明只是說說而已。然而,史朝義卻不只是聽聽而已。
正是這句話要了史思明的命。
當晚,史思明下榻於鹿橋驛站,給他擔任護衛的是心腹曹將軍;當晚,史朝義下榻於當地旅店,與他在一起的是部將駱悅和蔡文景。
史思明很快進入夢鄉,史朝義這邊卻睡意全無,他們都在琢磨史思明白天說過的話。
駱悅說:「我等與大王,不知道將來哪一天就會死。自古就是有廢有立,請大王召曹將軍來一起共商大事。」史朝義不敢表態,低著頭不作聲。
駱悅繼續說道:「大王如果不同意,我等今晚就去向唐軍投降,到那時,大王你想自保都難!」駱悅把史朝義逼到了牆角,他不得不表態。
史朝義哭了,他不想邁出那一步,然而他又不得不邁,一邊是要置他於死地的父親,一邊是威脅要離開他的部將,無論選擇哪一邊,都是一個艱難的選擇。
史朝義終於下定了決心,既然父不仁,就別怪子不義了。
史朝義說道:「你們好好去干吧,別驚動聖人(當時稱呼皇帝為聖人)。」
這就是一句廢話,驚動的就是聖人,不驚動聖人,怎麼成大事呢?
得到史朝義的許可,駱悅派人召來了給史思明宿衛的曹將軍。
駱悅跟曹將軍一攤牌,曹將軍驚呆了,他下意識地想表示反對,但一看屋裡殺氣騰騰的氣氛,他腿軟了,眾怒難犯,看來人家已經準備好了。
曹將軍艱難地點了點頭,我同意!
半夜,駱悅帶著三百名全副武裝的士兵包圍了史思明下榻的驛站。宿衛士兵看到這麼多人闖入,大為奇怪,然而一看領頭的居然有曹將軍,一個個都不敢動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進去。
在他們進去之前,史思明做了一個夢。
在夢中史思明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一群鹿到水邊喝水,正要喝的時候,水中的沙上來了,水卻幹了,沒有喝到水的鹿一個一個都渴死,倒在了沙里。
這個夢意味著什麼呢?
鹿,祿也,水干鹿死,你的祿到頭了,你的路也到頭了!
從夢中醒來的史思明當時並沒有理解夢的含義,他迷迷糊糊地去了廁所。
就在這個當口,駱悅帶兵進來了。
駱悅一看史思明的床空了,頓時變了臉色,馬上持刀逼問史思明的近侍,近侍硬挺著不說。
駱悅一刀一個,連砍幾個。這時一個近侍用顫抖的手指了指廁所方向,駱悅一個箭步沖了過去。
此時,史思明已經意識到發生了兵變,他翻過圍牆,鑽進馬廄,裝好馬鞍,一翻身上了馬。只要騎馬衝出驛站,他就能找到一條生路。
就在史思明準備騎馬衝出驛站時,駱悅的手下抬手射出一箭,正中史思明的臂膀,史思明應聲落馬,束手就擒。
史思明怒問道:「帶頭作亂的是誰?」
駱悅說:「奉懷王史朝義之命。」
史思明明白了,都是說話惹的禍。
史思明嘆息一聲,說道:「我白天說錯話了,應該有這個報應。然而你們殺我太早了,為什麼不等我攻克長安呢?你們這樣終究成不了大事的!」駱悅沒有再給史思明解釋的機會,一行人把史思明押到柳泉驛站囚禁了起來,然後向史朝義彙報:「大事告成!」
史朝義明知故問道:「沒驚動聖人吧?」
駱悅回應說:「沒有!」
虛偽到家了!
擒住史思明,事情只成功了一半,接下來是接收史思明所率領的後軍,此時後軍正由宰相周摯、許叔冀率領,駐紮在福昌(今河南宜陽縣西福昌鎮)。
史朝義先派許叔冀的兒子前去通知周摯和許叔冀兵變的消息,許叔冀毫無反應,周摯當場暈倒在地。
這次暈倒就要了周摯的命。隨後,史朝義率軍到了後軍大營,許叔冀和周摯出來迎接,史朝義順勢拿下了周摯,斬首!
誰叫你忠於史思明!
接收完後軍,駱悅馬不停蹄趕到了柳泉驛,史思明還在這裡苟延殘喘呢。
駱悅看了史思明一眼,他知道,自己已經把史思明得罪到家了,他多活一天,自己就危險一天,還是趁早解決吧!
駱悅下了死手,他用一根繩子結束了史思明波瀾壯闊的一生,然後用氈毯裹住屍體放到駱駝的背上,沒能馬革裹屍的史思明,就這樣氈毯裹屍,被駱駝馱回了洛陽。
如果從他跟隨安祿山范陽起兵開始算起,到此時,不過五年多的時間;
如果從他誅殺安慶緒算起,到此時,不過兩年時間;
如果從他自稱「大燕皇帝」算起,到此時,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