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十四年四月,紅極一時的張說罷相,宰相之位再次出現空缺。
原本在武惠妃立後的問題上,坊間傳聞張說參與其中,然而傳聞只是傳聞,張說是否真的參與其中,並沒有確鑿的證據。
武惠妃最終沒能當上皇后,傳聞想藉此複位的張說也沒能重返宰相之位,於是兩位新宰相登上了前台。
開元十四年四月九日,李隆基任命戶部侍郎李元紘為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李元紘由此成為宰相;五個月後,李隆基任命安西副大都護、磧西節度使杜暹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這樣杜暹就成為第三位宰相。
至此,三位宰相各就各位,源乾曜、李元紘、杜暹,這就是新一屆的宰相班子。
前面說過姚崇管不好身邊的子女,張說喜歡收受賄賂,在個人小節方面,兩位著名宰相都有污點,同他們相比,李元紘和杜暹在個人品行方面都是道德模範。
李元紘祖上原本不姓李,而姓丙,到他曾祖那一代,前半生姓丙,後半生姓李。
李元紘的曾祖叫丙粲,隋朝大業年間擔任屯衛大將軍。大業末年,民變四起,隋煬帝楊廣便派丙粲到長安以西地區平叛,丙粲不負使命,將長安以西二十四個郡一一安撫了下來,這時,李淵攻進了長安城。
審時度勢之後,丙粲舉二十四郡向李淵歸順,李淵大喜過望,便賜丙粲姓李,從此丙粲一脈就不姓丙了,改姓李了。
到李元紘這一代,已經是改姓後的第四代,他們的前三代都在李唐王朝為官,李元紘的父親還出任過武則天時期的宰相,可見他的能力已經得到武則天的認可。
不過李元紘並沒有借父親的光,他的成績是靠自己一點一滴積累,積累過程不僅艱難,而且兇險,因為他一直在跟豪門大戶鬥爭。
李元紘的成名之作是一樁轟動一時的民事糾紛案。
公元706年,李元紘擔任雍州司戶,在雍州司戶任上,他遇到了一個難纏的民事糾紛案:太平公主和寺廟爭碾磑。
碾磑,即當時的水磨,利用水流作為動力。
因為水磨有利可圖,太平公主和寺廟互不相讓,官司就打到了雍州府,司戶李元紘成為官司的主審。
經過調查,李元紘認定,碾磑為寺廟所有,最終判定寺廟勝訴。
判決完畢,李元紘一臉平靜,而他的上司臉都嚇白了。
他的上司便是著名的皇后阿爹、公主管家竇懷貞,時任雍州刺史。
看著李元紘如此判決,竇懷貞急了,這種官司你還不會判嗎?能判太平公主輸嗎?
趕緊推翻判決,改判太平公主勝訴。
李元紘聽罷,低著頭在判決書上寫了幾個字:
南山(秦嶺山脈)或可改移,此判終無搖動。
敢于堅持原則的人值得尊重。
延伸一下,李元紘斷案是不是有點中國版的「國王與磨房」的味道呢?
「國王與磨房」在法律界流傳很廣:
德國前皇威廉第一在位時,有一離宮在坡疵坦地方。離宮之前有磨房,欲登高遠覽一切景象,為所障礙。
德皇厭之,傳語磨房主人曰:「此房價值幾何,汝自言之,可售之於我。」
孰意磨房主人應之曰:「我之房基,無價值可言。」
德皇聞之赫然怒,令人將磨房毀去。
磨房主人袖手任其拆毀,從容曰:「為帝王者或可為此事,然吾德尚有法律在,此不平事,我必訴之法庭。」
彼竟與德皇構訟。法庭依法判決德皇重將磨房建築,並賠償其損失。德皇為法律屈,為人民屈,竟如法庭所判。
事後且與人曰:「吾國法官正直如此,我之大錯,彼竟有膽識毅然判決之,此吾國至可喜之事也。」
德國的「國王與磨房」的故事一直被廣為引用,其實大家都上當了,這個故事是假的,是一個名叫Johaer Hebel的人在約1813年之前創作的故事,並於1813年被編入一本故事集。
因此,德國的「國王與磨房」是假的,中國的「公主與碾磑」卻是真的。
碾磑判決案之後,李元紘繼續自己的仕途,輾轉升遷為京兆尹,在京兆尹任上,他又幹了一件大事——疏浚水渠。
疏浚水渠本不是大事,然而由於王公、豪門大戶的摻和,便成了大事。
當時,王公豪門大戶為了自己方便,便在民用水渠邊搭建了一架架水車,這樣王公和豪門大戶的土地就能隨時從水渠中取水灌溉,土地收成得到了保障。
這樣一來,便苦了老百姓,本來水就不多,經王公和豪門大戶的水車再一截留,老百姓灌溉的水便所剩無幾,想要收穫,只能靠天吃飯。
這時,李元紘來了,映入他眼帘的是一架架矗立在水渠邊的水車,這些不是一般的水車,它背後的主人,一個個都是當朝權要。
打狗都要看主人,李元紘,你看不看?
不看!
李元紘一聲令下,沿線所有水車全部拆除。
這個命令是需要勇氣的,因為水車好惹,水車的主人不好惹。
李元紘卻不管那麼多,他把沿線的水車全部拆除乾淨,同時對水渠加以修復。
不久,疏浚工程圓滿結束,老百姓再也不用為澆水發愁,這一切都要歸功於敢對水車說不的李元紘。
拆掉權貴水車的李元紘並沒有因此遭難,相反,他的仕途越走越寬。
在京兆尹之後,他又歷任工部侍郎、兵部侍郎、吏部侍郎,在吏部侍郎任上,他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認可。
開元十三年,李元紘迎來了一個機會:戶部領導層空缺。
李隆基命令宰相和其他高官一起推薦合適人選,李元紘獲得提名最多,這樣李元紘便由吏部轉到戶部。
按照李隆基的心思,準備將李元紘委任為戶部尚書,然而,從履歷來看,李元紘的資歷還有些淺,不夠出任尚書的年限。李隆基只能退而求其次,將他委任為戶部侍郎,待時機成熟,再加以重用。
一年後,張說罷相,李隆基第一個便想到了李元紘,這個敢跟權貴鬥爭的人便這樣當上了宰相。
好人終有好報,此言不虛。
好人李元紘當上宰相五個月後,好人杜暹也當上了宰相。
杜暹,這個人的骨子裡有好人的基因。
杜暹的父親叫杜承志,武則天時期擔任監察御史。在監察御史任上,杜承志接到了一個任務:調查懷州刺史李文暕。
李文暕是李唐宗室子弟,因為得罪了人,被人誣告。誣告他的人本以為這一下就可以置李文暕於死地,沒想到,願望沒能實現,前來調查的杜承志是個實事求是的人。
經過調查,杜承志最終認定,李文暕是被誣告,應該無罪釋放。
誣告事件就此告一段落。
然而,誣告事件並沒有就此結束,一心想打壓李唐宗室的武則天還是定了李文暕的罪。這樣,杜承志也跟著連坐,由監察御史被貶為方義縣令。
幾經反覆,杜承志又做到了天官員外郎,而此時,誣告羅織之風已經四起,官場陷入恐怖之中。有過被貶經歷的杜承志索性以有病為由辭官回家,徹底避開了誣告橫行的官場,最終在家中病逝。
杜承志之後,杜暹登上歷史舞台,有著良好家教的他,從小就打下良好的底子,他們家五代同在一個屋檐下,卻和和睦睦,沒有其他人家的爭吵不休。
杜暹本人是一大家子中的佼佼者,不僅恭順,而且侍奉繼母,也孝順無比,他的孝順名聞鄉里。
同源乾曜一樣,長大後的杜暹也是通過明經考試進入仕途,第一個官職是婺州參軍。
時間過得飛快,一晃杜暹任職期滿,到了告別的時候。
婺州的官員們都來為他送行,州里的小吏為他準備了一萬張紙,作為送給他的臨別禮物。杜暹看了看這一萬張紙,然後從中抽出了一百張,對小吏說:「這一百張我留下,剩下的你都拿回去吧!」
在場的人看到了這一幕,不禁感慨:「昔日有位清廉的太守離任,臨別只接受一枚銅錢留作紀念,今天的杜暹與清廉太守又有何不同呢?」
可見,清廉從古至今都是美德。
離開婺州之後,杜暹又出任鄭縣縣尉,在鄭縣,他的清廉之名有口皆碑。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杜暹在縣尉任上遇到了麻煩,因故要被追究責任。
負責審理杜暹案的人叫楊孚,曾經擔任華州司馬,現在擔任大理寺正。
巧合的是,楊孚早就聽聞過杜暹的清廉之名,現在杜暹落到自己的手裡,楊孚決心幫杜暹一把。楊孚對自己的同事說:「如果這個清廉的縣尉也被問罪,那麼天下的清廉之士還有什麼盼頭?」
經過楊孚的努力,杜暹終於逃過了這一劫,不僅沒有被追究責任,還被擢升為大理評事,品級從八品,業務範圍相當於現在的調研員。
苦盡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