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乾曜和張嘉貞的組合自開元八年初開始運轉,李隆基本對這個組合寄予厚望,然而等這個組合真正開始運轉之後,李隆基發現,這兩個人離自己的要求還有點遠。
源乾曜這個人從個人品格方面堪稱完美,也具備一定的行政能力,但是缺乏姚崇和宋璟那樣的大局觀,別人一旦提出意見,他很少提出反對意見,這讓李隆基有些失望。身為宰相,自然應該挑起大梁,承擔起帝國的重任,而源乾曜道德過關,能力似乎還欠缺一點。
其實,這不能怪源乾曜,要怪只能怪李隆基。當初源乾曜第一次拜相,就是給姚崇搭班子,頂替已經去世的盧懷慎。從某種程度而言,源乾曜這個人適合給別人當副手,但不適合獨當一面。當他給別人當副手時,能夠充分發揮自己的能力,而一旦讓他當一把手,他就有些不知所措,表現反而不如當副手時出色。
這樣的案例可以用鼎盛時期義大利AC米蘭後衛科斯塔庫塔來說明,科斯塔庫塔跟巴雷西搭檔時,表現非常好,一個根本原因是當科斯塔庫塔出現漏洞時,巴雷西已經悄無聲息地給他補上了,這樣就彌補了科斯塔庫塔的不足,兩人組合也相得益彰。等到巴雷西退役後,科斯塔庫塔成為後防核心,問題來了,他的失誤越來越多,批評之聲也越來越多,其實科斯塔庫塔沒變,只是他身邊的人變了,讓他一個習慣當配角的人當主角,那就是趕鴨子上架了。
源乾曜跟科斯塔庫塔如出一轍,龍套的底子,配角的命。
既然源乾曜不行,那麼張嘉貞呢?
張嘉貞同樣不行。
雖然張嘉貞在地方官任上風生水起,但一旦擔任宰相,問題就暴露了出來。他長期在地方養成了「說一不二」的習慣,辦事雷厲風行,這樣的習慣和辦事風格提高了他的工作效率,但也養成了性格急躁、剛愎自用的毛病,這便成了張嘉貞的軟肋。
身為宰相,要有大量,識得大體,同時又能於無形中平衡各方面的利益關係,這就需要宰相和風細雨潤物無聲,而不是動輒發怒,靠脾氣解決問題。
無數的事實表明,僅靠脾氣是解決不了問題的,相反只會越來越糟。
心明眼亮的李隆基把這一切都看在眼中,記在心裡,他並沒有急於更換這個組合,而是耐心地尋找第三宰相人選,他想用這個人來給源乾曜和張嘉貞補漏,或許這個三人組合可以承擔起帝國的重擔。
李隆基的目光在全國上下來回逡巡,最終落到了張嘉貞發家的地方——并州、天兵軍。
在張嘉貞出任宰相之後,接替他擔任并州長史、天兵軍大使的是一個熟人——張說。
此時已經是開元八年,距離張說被貶的開元元年已經過去了七個年頭。這七年,張說過得非常不容易,如果做客《藝術人生》,不需要鋼琴伴奏,就會哭得稀里嘩啦。
這七年張說是怎麼過來的呢?
開元元年末,張說被貶為相州刺史、河北道按察使,這個職位已經讓張說的心中產生了巨大落差,沒想到,這還不是最差的結果。
不久,更差的結果來了,他連相州刺史也做不成了,直接被流放到岳州,變成了一名流放犯人。
張說的人生到了前所未有的谷底。
然而,跌到谷底並非都是壞事,張說的詩歌水平在這一段時間裡卻得到了極大的提升,或許正應了那句話,「詩人的不幸正是文化之大幸」。
此時的張說,心中充滿了凄婉,所寫的詩也充滿了悲涼。
岳州守歲
夜風吹醉舞,庭戶對酣歌。
愁逐前年少,歡迎今歲多。
桃枝堪辟惡,爆竹好驚眠。
歌舞留今夕,猶言惜舊年。
岳州夜坐
炎洲苦三伏,永日卧孤城。
賴此閑庭夜,蕭條夜月明。
獨歌還太息,幽感見餘聲。
江近鶴時叫,山深猿屢鳴。
息心觀有欲,棄知返無名。
五十知天命,吾其達此生。
有人說,在哪裡跌倒,就在哪裡躺下,張說卻不,他要堅強地爬起來,絕不能就此認命。
此時的張說手中已經沒有什麼牌了,他又能拿什麼翻身呢?
想了許久,張說自認找到了一件法寶:感情。
不久,張說寫了一篇文章《五君詠》,然後託人將這篇文章送到了長安,張說特別囑咐:一定要在某個特定日子把文章送進這個人家中,早了,晚了,都會誤事。
張說委託的人按照他的指示將《五君詠》送進了一位官員的家中,在他轉身離去的同時,便聽到了主人的哭泣之聲。
這正是張說想要的效果,他把時間、地點、人物全算計好了。
時間:故交蘇瑰的忌日;
地點:蘇瑰故宅;
人物:蘇瑰的兒子蘇頲;
情節:《五君詠》的開篇正是紀念蘇瑰的文章。
所有因素集中在一起便形成了張說的計畫:
他跟蘇瑰是故交,現在蘇瑰的兒子蘇頲正擔任宰相,張說在蘇瑰的忌日送上紀念蘇瑰的文章,就是為了讓宰相蘇頲念及兩家的舊情拉自己一把。
整個計畫環環相扣,缺一環,就會泡湯。
這個計畫成功與否,關鍵取決於蘇頲是否念及舊情。
當蘇頲打開《五君詠》時,他發現這是父親故交張說寫的五首詩。這五首詩是紀念五個故人:蘇瑰(許國公)、郭元振、魏元忠、李嶠、趙彥昭,而紀念蘇瑰的詩放在最上面:
許公信國楨,克美具瞻情。
百事資朝問,三章廣世程。
處高心不有,臨節自為名。
朱戶傳新戟,青松拱舊塋。
凄涼丞相府,餘慶在玄成。
情到深處,情不自已。
滿含熱淚讀過《五君詠》之後,蘇頲決定拉張說一把。
沒過幾天,蘇頲便在李隆基的面前力陳張說「忠謇有勛」,這樣一個對國家有功而且有能力的人,怎能棄之不用呢?
經過蘇頲求情,李隆基決定再給張說一個機會。
不久,張說被委任為荊州長史,觸底反彈開始了。
又過了一段時間,張說以右羽林將軍檢校幽州都督,這就意味著張說將以右羽林將軍的身份暫時擔任幽州都督,相比於荊州長史,又向前邁了一步。
在幽州都督任上,張說的運氣繼續轉好,一次正常的回京進見讓他的觸底反彈再次加速。
這次進見,張說事先做了設計,他沒有穿著文官的官服,而是別出心裁地穿著戎裝進見。看慣張說穿文官官服的李隆基頓時眼前一亮,他沒想到,張說穿上戎裝竟是別有一種風度,心中大喜,往日對張說的好感一瞬間又恢複了很多。
皇帝一高興,張說的好運氣便隨之而來,李隆基隨即將張說委任為檢校并州長史、兼天兵軍大使,同時交給他一項特殊任務:修國史。
到這時,張說的觸底反彈已經接近成功,因為李隆基的這個安排已經透露出對張說的喜愛。
并州長史、天兵軍大使都是重臣擔任的職務,而修國史更是皇帝信得過的文官才能參與,現在李隆基把這兩項任務同時交給張說,這說明,李隆基對張說的恩寵已經恢複了。
李隆基只是在等,等張說再給自己一個驚喜,如果張說能在并州長史任上立一個大功,那麼把他重新送上宰相之位就在情理之中了。
李隆基並沒有等待太久,很快,張說立功的消息便源源不斷地傳來。
就在張說上任并州長史不久,北方邊境發生了一件大事,時任朔方大總管的王晙設了一場鴻門宴,將參加宴會的仆固部落酋長勺磨等人一舉誅殺,隨後還出動大軍,將河曲一帶原本投降唐朝的部落幾乎屠殺殆盡。
王晙為什麼要設這場鴻門宴呢?
起因是雙方的相互不信任。
仆固等部落原來投靠東突厥,東突厥勢力弱了之後,他們便投降了唐朝,生活在中部受降城(今內蒙古自治區包頭市)附近。仆固等部落雖然已經投降,但與東突厥還是有著藕斷絲連的聯繫,朔方大總管王晙擔心仆固部落與突厥人裡應外合,因此便決定先下手為強,於是就有了那場慘烈的鴻門宴。
鴻門宴的戰果是顯著的,惡果同樣顯著,那些同樣原本投靠突厥後來又投降唐朝的部落一個個戰戰兢兢,生怕唐朝的屠刀下一個向他們砍去。居住在大同軍(今山西省朔州市南)、橫野軍(今河北省蔚縣)附近的撥曳固部落、同羅部落也嚇破了膽,兩個部落都徘徊在去和留的邊緣,留就是大唐的朋友,去則意味著再度成為敵人。
在兩個部落徘徊不定的時候,并州長史張說來了,他是「持節」代表皇帝來做安撫工作的。張說身後帶了多少個人呢?僅僅二十名騎兵。
張說毫不畏懼,帶著這二十名騎兵便進入各個部落進行安撫,天色晚了,索性就住到了這些部落的帳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