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洛陽,誰家天下 李密的末路

接到李密的來信,已經稱帝的李淵樂得合不攏嘴,雖然他並非真的看重這個所謂的同宗兄弟,但他非常看重李密投降的符號意義。

此時的李密儘管慘敗,儘管落魄,但是他的身份依然是一方盟主,李盟主向李皇帝投誠,無形之中就增加了李皇帝的號召力,更何況李密的手下還有兩萬多人馬、另外有一批依然聽命於李密的城市。

手裡握著這麼多人馬,這麼多城市的資源,李密對自己的前景非常看好,畢竟自己是帶著資源入股,在李淵的政府里怎麼也應該能算核心層兼大股東。對比東漢初年投奔劉秀的竇融,我李密的資源可要強多了,如果歷史可以類比的話,在李淵的政府里享受個宰相級別也並非不可能!

然而,「享受宰相級別」只是李密的一廂情願,李密期待著李淵的盛宴,到頭來卻發現,李淵給他的只是倆發了霉的窩頭。

前往長安的路上,李密的錯覺在繼續,李淵派出的使節絡繹不絕,每個使節都在傳遞著李淵對李密的熱情問候。在使節們的共同忽悠下,李密的錯覺達到了頂點,他滿心以為只要到了大興,他就將迎來自己的大時代。

公元618年十月八日,滿懷希望的李密抵達長安,在這裡他沒有得到想像中的鮮花,也沒有熱情歡迎的人群,他的大哥李淵也遲遲沒有出現。在長安的賓館裡,李密成了「狗不理」。

先前絡繹不絕的使節都消失了,賓館中也根本沒有專門接待他的人。李密的飲食能湊合就湊合,能將就就將就,那架勢,根本就沒把李密當盤菜。

李密總算還有口吃的,李密的士兵可就慘了,一天吃一頓飯成了家常便飯,有時甚至一天都得不到一頓飯。辛辛苦苦跟著李密投奔李淵,居然是這個結局,看來無論什麼時候,投降這種事情都要想清楚了,別看廣告,看療效!

不久,李淵總算熱情地接待了李密,賓主雙方還愉快地回憶了當年書信來往的日子,然後一起感嘆時光飛逝,轉眼間兩人都年長了一歲。

見完了面,敘完了舊,雙方談話總算進入實質階段。李淵對李密的工作進行了安排,任命李密為宮廷膳食部長(光祿勛)、上柱國,封邢國公。

光祿勛是幹什麼的呢?說白了就是宮廷打雜的,業務是負責安排調配宮廷的膳食,往好聽了說是宮廷膳食總管,往難聽了說就是一堆廚子和服務員的頭,用現在的話說就相當於李淵家庭食堂的大堂經理!

理想是宰相級,現實是大堂經理級。

理想與現實之間,差距為什麼那麼大呢?

如果換成別人,能當上光祿勛已經算是光宗耀祖的事情,對於李密,這卻是十足的恥辱。怎麼說自己也是八柱國之一李弼的曾孫、顯赫一時的盟主,讓李盟主給李皇帝當大堂經理,這不是屈才,而是太屈才了!

原本李密也告誡自己要淡定,然而現實工作中的恥辱讓李密無法忍受。

由於光祿勛的級別相對偏低,因此能對口管轄到李密的官員還有好幾個,更要命的是這幾個官員還有一個毛病:喜歡跟下屬索賄。光祿勛李密就是他們的索賄對象之一!

如果李密識相地賄賂這幾位大爺領導,那麼這幾個領導也會客氣地說:「小李,真懂事!」倘若李密沒賄賂到位,那麼這幾個大爺就會給李密幾張冷臉,然後不斷地抱怨:「小李,太不懂事!」

在幾位大爺領導的擠壓下,李密迎來了上任以來負責的第一場大型宮廷宴會。在這一場宴會上,李密不是尊貴的座上賓,而是總跑堂,負責催酒跑菜,總之酒沒了找李密要,菜沒上找李密催。一場宴會下來,在座的貴賓都知道,原來這個總跑堂的就是當年赫赫有名的魏公李密。

讓盟主、魏公李密跑堂,李皇帝很有面子,李盟主很沒面子。

宴會結束後,比狗還累的李密回到了家裡,他的兄弟王伯當早已等候在那裡。

同李密一樣,投誠的王伯當也生活在失落之中,儘管李淵給他的職務是左武衛大將軍,但這與他的夢想也相去甚遠。當初李密的夢想是太尉等三公的高位,而王伯當的夢想是至少當一個尚書,無論兵部還是戶部。然而李淵任命的只是左武衛大將軍,而且這個大將軍還被李淵當賊一樣防。

看著李密一臉的失落,王伯當知道,一代盟主李密絕不甘心為李淵催酒跑菜,在李密的心中,一定還有重整旗鼓的雄心。

王伯當輕輕地說出了兩個人名,鎮守黎陽的徐世勣,鎮守羅口的張善相,只要把這兩個人聯繫過來,黃河以南依然大有可為!

是啊?難道就這樣當一輩子大堂經理?難道就這樣一輩子當個總跑堂的?不,這不是我李密的性格。

王伯當的幾句話點燃了李密心中熊熊燃燒的火焰,他要用心中的火點燃自己,進而照亮整個天下!

不過要想從李淵的眼皮底下跑掉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畢竟不能直接對李淵說:「老闆,你被炒了!」

找借口自然難不倒聰明的李密,很快他就提出一個李淵難以拒絕的借口,「替李淵招降舊部」。

聽說李密要去招降舊部,李淵的大臣們紛紛反對,在他們看來,讓李密招降舊部無異於魚回大海,虎歸深林,一旦有機會,李密一定會背叛。

大臣們看破了李密的棋局,老道的李淵何嘗沒有看透。此時的李密儘管機關算盡,但他的一舉一動早在李淵的意料之中。我們曾經說過,能提前看到以後十步棋的人就是天才,那麼李淵就是天才,而李密呢,他的眼睛頂多看到後三步棋,他跟李淵的差距不是一兩步!

單純從棋力上講,高段位的李淵要擺平李密只是分分鐘的事,然而李淵並不急於出手,因為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現在的李密已經是雞肋,棄之可惜,留之無用。既然自己想走,李淵自然也不會留。

以後的事實證明,放李密歸山從頭到尾都是李淵的刻意安排,目的就是讓李密自投羅網、自取滅亡,而李淵還賺得宅心仁厚的美譽,李密則背上小肚雞腸的罵名。最後的結果是,李淵成功,李密再一次上當。

在給李密的餞行酒宴上,李淵邀請李密和他的智囊賈閏甫一起登上御座,坐在自己的身旁,席間還不斷地給兩人夾菜,不斷地敬酒,親密無間的表情很容易讓人產生錯覺,以至於好幾次李密都差點脫口而出:「老大,我不走了!」

這次酒宴進行得很成功,很盡興,老謀深算的李淵充分展示了特級演員的功力,而李密和賈閏甫也表現了一級演員的實力。

一頓酒兩種心情,一頓酒兩種心眼。

酒喝到了,話說透了,為了表示對李密的充分信任,李淵還大方地任命王伯當為李密的副手,哥仨一起啟程吧,記得早點回來,省得當大哥的惦記!

走出大興的李密興奮不已,在經歷了屈辱之後他終於又找回了自己,這一次他要重整旗鼓,東山再起,然而他並不知道,他已經掉進了李淵的圈套。

原本按李密的想法,他準備帶走全部部下,這樣才能走徹底,然而李淵早就料到了這一點,他給李密下了一道指令:一半人馬留在華州待命,一半人馬跟隨李密出潼關。這樣兵還沒動,李淵就拆分了李密的人馬,而且製造了李密士兵中的緊張空氣。畢竟走一半留一半就是一個損招,剩下的一半就是留下來做抵押的人質,全看另一半能不能按期回來贖回。

歷史有時候充滿了極大的戲劇性,按常理來說,「走一半留一半」,吃虧的應該是留下的那一半,著急的也應該是那一半。然而這一次,著急的居然成了走的那一半。

李密的秘書長張寶德被安排在出走的那一半中,別人都驚喜不已,他卻一聲嘆息。在他看來,李密此次出走必然一去不返,他可能又要跟著李密一起過著風雨飄零的生活。這種生活他太熟悉了,也厭倦了,他不想再當洛漂,他想留下來當長安土著。

想當長安土著,擺在張寶德面前的只有一條路——告密,只有通過李淵才能阻止李密,而只有阻止李密才能避免成為洛漂的生活。

一聲嘆息之後,張寶德給李淵上了一道親啟密奏,明確指出,李密將一去不返,請李淵早作打算。

事實上,這一切都在李淵的預料之中,接到張寶德的密奏,李淵順勢就坡下驢,派出使節召回李密,另有任用。

這一召就是殺機四起,這一召就是逼反李密,那個年月,誰都知道皇帝臨時變卦准沒好事,聰明的李密焉能不知。

接到李淵詔書時,李密已經走到稠桑(今河南省靈寶市),在這裡他進退兩難。

進,沒有詔書,寸步難行;退,凶多吉少,在劫難逃。

進不得,退不得,傻子都知道只有第三條路:背叛。

對於李密計畫背叛,賈閏甫和王伯當一致反對,在他們看來,李密已經沒有背叛的資本了。如果假以時日,徐世勣和張善相或許還可以利用,然而倉促之中,逃亡路上,徐世勣和張善相都指望不上。再者李淵已經應驗神秘預言,登基稱帝,或許這就是天意,好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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