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李淵向左,李密向右 兩個人的選擇

最高權力已經集於一身,在別人看來,李淵已經成功了。然而一向為人低調的李淵保持著清醒的頭腦,每次得到別人的讚譽,他都會表現得誠惶誠恐,然後極其謙虛地說一句:「成功?我才剛上路呢!」

的確,攻佔大興只是李淵的第一步,他還有太多的路要走,還有太多的難題需要解,老冤家屈突通就是其中一個,因為這個老冤家離大興實在太近。

原本在李淵起兵時,屈突通的任務是圍追堵截加以消滅,結果圍堵了半天,李淵還是進了大興,而屈突通在潼關的都尉北城當自己的「狗都不理」將軍。現在屈突通的部隊與劉文靜的部隊已經相持了一個多月,誰也無法吃掉誰,但此時雙方的心態也悄悄地發生了變化:劉文靜有大興作為後援,因此並不慌亂,而屈突通孤立無援,期待速戰速決。

在速戰速決心態的支配下,屈突通派部將桑顯和率軍衝擊劉文靜的大營,這次衝擊很徹底,除了桑顯和,其他人一個也沒能回來。

原本桑顯和是可以收穫一場大勝的,卻因為一頓不該吃的飯與勝利無緣。

桑顯和的大軍來勢兇猛,劉文靜幾乎抵擋不住,三個大營已經被攻破了兩個,剩下一個也是岌岌可危,此時的劉文靜大營就如同一個病入膏肓的人,只要輕輕吹一口氣,病人就會倒地,大營就會攻破。

就在這個關鍵時刻,桑顯和作出了讓他後悔一生的決定:既然對方已經沒有還手之力,全軍就地開飯,吃完飯直接打掃戰場!

打蛇的時候不僅要打七寸,而且一定要打死,桑顯和將軍恰恰忽略了這一點。

就在桑顯和全軍就地開飯之際,回過味的劉文靜整合起自己的部隊,重新豎起被桑顯和軍隊衝垮的營門柵欄,全軍開始死守。與此同時,一支二百多人的精銳騎兵從桑顯和部隊的背後殺來,正在吃飯的桑顯和大軍一下子亂了。

這支突然殺來的騎兵部隊是昨夜劉文靜派出的偵察部隊,連他自己都已經忘在了腦後,沒想到這個危急時刻起了關鍵作用。

劉文靜隨即揮軍出擊,兩路攻打正在吃飯的桑顯和大軍,這一戰,桑顯和手下很多士兵再也沒有吃上飯,而桑顯和本人也成了光桿司令,一個人灰溜溜地跑了回去。本來屈突通的本錢就在日益減少,現在就更少了。

到了這個時候,擺在屈突通面前的只有三條路:投降,死扛,自殺。他會選擇哪一條呢?

此時有人勸屈突通投降,屈突通卻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我一身侍奉兩位皇帝,拿人俸祿卻不能救人於危難,我不能這麼做,我這個脖子遲早為國家挨這一刀!」

主將如此,小兵跟從,屈突通下定決心,先死扛到底,實在不行,自殺殉國。

然而屈突通選擇哪條路由不得他,因為老冤家李淵很惦記他。對於屈突通,李淵操碎了心,磨破了嘴。到了大興之後,李淵就找到了屈突通的家僕,並交給他一個光榮的任務:勸降。接到任務的家僕興沖沖地去見屈突通,本來以為會得到屈突通高規格的接待,沒想到的是,屈突通給了他一個驚喜:就地斬首。由此可見,屈突通是鐵了心跟李淵扛到底。

大興陷落之後,屈突通的家屬全被李淵俘虜,這讓屈突通的日子雪上加霜。想來想去,屈突通已經沒有別的路,最現實的路就是東下洛陽,聯合洛陽的部隊反擊大興,這樣才可能報國讎家恨。

屈突通隨即出發,留下部將桑顯和鎮守潼關都尉北城抵擋劉文靜。屈突通臨走時,一再囑咐桑顯和堅守到底,桑顯和也莊嚴地對天發誓,屈突通這才滿意地率軍東下。

然而,令屈突通沒有想到的是,他前腳剛走,桑顯和就投降了劉文靜。有些人的誓言保質期是一生一世,而桑顯和的誓言保質期只有三秒鐘,看來人和人確實不一樣。

罷,罷,罷,從此各走各的路吧!

屈突通一路東下,劉文靜的騎兵卻一路尾隨。在這個騎兵隊伍中,還有兩個特殊的成員,一個是說話不算數的桑顯和,一個是屈突通的兒子屈突壽,這兩個人將在關鍵的時刻起到關鍵的作用。

屈突通與劉文靜兩軍終於在稠桑(今河南省靈寶市)遭遇,已經無路可走的屈突通壓住陣腳想要死扛到底。就在此時,從劉文靜陣中出來了一個人,屈突壽。

屈突少爺是出來現身說法的,目的是讓老爹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然而屈突老爹絲毫不領情,沖著兒子罵道:「這個蟊賊從哪裡來的(問你自己好像更合適耶)?你我過去是父子,今日是仇敵!」隨即沖手下一揮手:「準備放箭!」

屈突通手下士兵正在左右為難時,桑顯和沖了出來,一句話勝過了千軍萬馬。桑顯和沖著這些士兵大喊了一句:「京師已經陷落,你們的家都在關中,還要到哪裡去?」

一語驚醒夢中人,屈突通的隊伍瞬間崩潰,士兵們齊刷刷地放下武器,臉上只有兩個字,「回家」!

事情到了這個份上,屈突通也無能為力了,自己已經是光桿司令,還能做什麼呢?三條路變成一條路,投降!

應該說每個人內心中都有一種烈士情結,在事情沒有出現時總想著自己會壯烈殉國,然而事到臨頭,對生的渴望就會極大地遏制殉國情結,因此古往今來,多的是叛徒,少的是壯士。

屈突通的投降是很悲壯的,心如死灰的他跳下馬,沖著東南方向下拜,放聲大哭:「臣力屈至此,非敢負國,天地神祇實知之!」這是一次悲壯的投降,這也是一次推卸責任的投降,沖東南的一拜與其說是在向皇帝楊廣訴說,不如說是在抵禦自己內心的責備。

其實也怪不得屈突通,他畢竟不是神,他只是一個普通人,一個對生活充滿渴望的普通人。

懷著對生的渴望,屈突通被押往大興見他的老朋友李淵。沒想到的是,老朋友李淵居然熱情得像團火,熱情得讓屈突通找不到北。一番寒暄之後,李淵任命屈突通為兵部尚書,封蔣國公,同時兼任秦公(李世民)元帥府秘書長。

啊,不會吧?投降還能連升三級?

疑惑的屈突通看著李淵,而李淵正滿懷誠意地看著屈突通。屈突通看清楚了,這回李淵手裡拿的不是白條,而是貨真價實的任命狀,真知今日,何必當初呢?

投降時痛哭流涕,投降後連升三級,屈突通自己也雲里霧裡,恍如隔世,然而屈突通很明白,李淵這是拿自己當模特呢,就是要用自己的案例告訴那些還在頑抗的隋朝官員:趕緊投降吧,保你連升三級!

連升三級的廣告對很多人管用,對一個人卻一點不管用,這個人就是屈突通以前的部將堯君素。

當初屈突通為了追趕李淵,留下堯君素鎮守河東城。現在自己這個獵人投降了兔子李淵,李淵卻交給屈突通一個任務,說降堯君素。屈突通以為這次說降是一個輕鬆的任務,然而他沒有想到,這將是一次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來到河東郡城下,屈突通叫出堯君素對話。堯君素一看屈突通的裝束,再看身後的義軍,他明白了,自己的老領導已經跳槽了。堯君素忍不住淚流滿面:「都說要忠於國家大義,為什麼要落到這副田地呢?」

看著自己的鏡子堯君素,屈突通壓抑已久的淚水也止不住了:「但凡有出路,誰願意投降呢?時局已經如此,老弟還是早早投降吧!」

堯君素擦乾眼淚,沖屈突通一瞪眼:「你是國家高官,皇上委以守衛關中的大任,代王依靠你保衛國家祭壇,你怎麼能辜負國家,偷生投降,而且給人當說客呢?你胯下的馬還是代王賞賜的,你還有臉騎!」

聽完堯君素的話,屈突通更加痛苦:「君素啊,我也是力量枯竭,不得已才到這一步啊!」

「是嗎?我的力量還沒有枯竭,就不用說太多了!」說完,堯君素轉身離去。

這是屈突通和堯君素的最後一次直接對話,這次對話後兩個人各奔東西,屈突通一路平步青雲,成為唐朝的開國功臣,後來還享受了凌煙閣畫像的待遇,堯君素則選擇了困守河東郡城。終其一生,河東郡城都是忠於隋室的孤城,看來即使一個政權再不得人心,也總會有一些堅持理想的忠臣。

堯君素的忠誠是貨真價實的。屈突通做完說客之後,李淵先後派出呂紹宗、韋義節、獨孤懷恩進攻,但都無法攻克,只是將包圍圈越縮越小。

儘管包圍圈縮小,堯君素的忠誠依然沒有改變,他甚至親手製作了一隻木鵝,將奏章裝到了木鵝的脖子里,將木鵝順黃河漂流而下,一直漂到了洛陽。洛陽的守軍撈起來上交給政府,當時已經稱帝的楊侗看了,一聲嘆息,隨即擢升堯君素為金光祿大夫(正三品)。當然這個封賞沒有實際意義,只不過是楊侗用這種方式表彰一個忠臣,那一刻少年楊侗的心是熱的,畢竟在山河破碎的時節,還有一個忠臣在堅守著楊家的大旗。

困境中的堯君素隨後又拒絕過三批說客。

第一批是投降李淵的洛陽官員龐玉和皇甫無逸。他們告訴堯君素,東都朝不保夕,我們已經投降了,你也抓緊吧。堯君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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