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琳娜暫由姐姐珀特朗德照看,拉烏爾就趕緊奔向窗口。他瞧見珀蘇一隻手緊緊抓住陽台的鐵欄杆,懸在那兒。
「嗨,你吊在那兒幹什麼?快下來,笨蛋!」拉烏爾說。
「待在下面有啥用?夜裡漆黑一團,啥也看不見。」
「難道懸吊在那兒才有用?」
「從這兒可以望見——」
珀蘇打開手電筒,探照花園。拉烏爾也射出手電筒。兩隻手電筒的光都很強,把那條小道和樹叢照得明晃晃的,一切都清晰可見。
「瞧,那兒有一個人影——」拉烏爾叫道。
「是嗎,在坍塌的暖房那邊——」
那個人影像野獸似的東蹦西跳,妄圖攪渾別人的視線,不想讓人認出他來。
「別讓他逃走了!」拉烏爾又嚷,「我去抓住他!」
然而,拉烏爾還沒來得及離開陽台,宅子上一層就砰地發出一聲槍響。這大概是阿洛爾開的槍。花園裡傳來一聲慘叫。那個人影晃晃悠悠跌倒下去,站起來,又倒下去,縮成一團,一動不動了。
拉烏爾發出勝利的歡呼,猛撲過去。
「咱們就要逮住他了!阿洛爾,你真棒!珀蘇,用手電筒把他照著,別叫他溜走了!」
遺憾的是,珀蘇一心一意只想搏鬥,沒有聽從拉烏爾的指示打開手電筒,而只顧跟著拉烏爾向前撲去。過了片刻,他們才重新扭亮手電筒,跑到暖房的瓦礫後邊,到達拉烏爾推測的兇手躺著的地方,這時他們看見的不過是一片草坪,草上有人踩過,卻沒有屍體。
「窩囊廢!笨蛋!」拉烏爾叫罵起來。「你又幹了傻事!你磨磨蹭蹭不立即打開手電筒,他利用幾秒鐘的黑暗溜掉了。」
「可他倒在地上死了!」珀蘇怏怏不樂地說。
「是真的死了嗎?不,那是裝死。」
「不要緊。咱們可以順著他在草上留下的足印,跟蹤追捕他。」
幾名警察也趕來了。在他們的協同下,拉烏爾哈著腰,在草地上搜索,約有四五分鐘。在前面幾米遠的草坪邊上,是一條礫石小徑,足跡就在這兒消失了。拉烏爾停止了搜索,就返回小城堡,正巧碰見阿洛爾拿著槍走下樓梯。
阿洛爾是被拉烏爾的槍聲驚醒的。他本來以為是警察在追擊殺害蓋爾森先生的兇手,但他推開窗戶,俯下身子,卻隱約瞧見一個人影蹦出卡特琳娜的卧室。因此,他仔細窺視片刻,當手電筒的亮光照到那個逃跑的人影時,他就拿槍抵著肩膀朝黑影放了一槍。
「實在遺憾,你們的手電筒滅了一會兒。」他說,「要不然,這個壞蛋就會被擊斃了。不過,這也無所謂,就讓他多活幾天吧。我估計,他已負了重傷,會像一隻遭到槍擊的狐狸,在樹叢中死掉的。咱們肯定能夠尋到他或者他的屍體。」
最後,毫無所獲。這時,在珀特朗德和薩洛特-加龍省照護下,卡特琳娜已經平靜地睡著了。拉烏爾和珀蘇很快就意識到了,這麼搜索是不會有收穫的。
「空忙一陣!」珀蘇說,「這個兇手,既殺害了蓋爾森先生,又企圖掐死卡特琳娜!他一定暗藏在圍牆裡的哪個地方,壓根兒不怕咱們。即使他果真負了傷,只要養好了傷,還會出來繼續作惡。」
「下一次,如果咱們的行動比昨天夜裡笨拙一點,卡特琳娜就可能遭殃。」拉烏爾說。這時,他又記起了沃什爾大媽說過的話,「珀蘇,咱們一定要守住卡特琳娜,好好地保護她。」
翌日,在拉迪加代爾教堂舉行了葬禮以後。蓋爾森先生的遺體就由珀特朗德護送到巴黎去安葬。珀特朗德離開的一段時間裡,珀蘇不禁舉手歡呼,拉烏爾立即發現,珀蘇在廚房邊轉了幾轉,就溜到薩洛特-加龍省跟前去,向她講述他的行動步驟。
一個星期之後,卡特琳娜逐漸康復,可以在躺椅上接見拉烏爾了。他每天下午都來看望她,他那快活的情緒和熱忱的胸懷,都使她十分高興。
「你不再提心弔膽吧,唔?你瞧,沒有什麼值得害怕的。」他欣喜地說,語調輕鬆而又嚴肅,「您碰到的這種未遂事件,每一天都在發生,是很平常的。重要的是不能讓您遭到不測,所以我留在這裡。我明白壞蛋想幹什麼。請您相信我的話吧。」
卡特琳娜本來滿臉愁容,但是,拉烏爾無憂無慮的神態,卻使她寬心地笑了笑。
不過,當他向她探問情況時,她卻默不吱聲。經過很長的時間,他那靈活的、耐心的態度,終於使她吐露了內心的秘密。有一天,他感到她能促膝談心了,就說:「說吧,卡特琳娜。就像您去巴黎請我援助時那樣,把事情通通說出來吧。你當時所說的話,我今天還牢記在心。你曾說:『我知道自個兒的處境,感到十分恐懼,因為有些事情實在不可思議——也許還會發生其它的事。』事實上,你擔心的一些事情,在您還沒有弄清它們的來龍去脈之前,就已經爆發了。您要是希望避免其它的威脅,那就把一切真情實況全盤托出來吧!」
她依然遲疑不決。他握住她的手,溫情地盯著她,使她臉都紅了。為了遮掩自己的窘態,她終於講了起來:「我同意您的想法。」她說,「我這個人從小養成了孤獨的習慣,主要是由於我比較謹慎和沉默寡言,但我並不喜歡神秘化。我曾是個快樂的人,可我一直把快樂藏在心中,從不外露。自從我外公去世以後,我就更加寡言少語了。我很愛我的姐姐,但她結了婚,就到外地去作蜜月旅行了。姐姐旅行回來以後,我感到很高興,因為我認為,同她住在一起,是一件極愉快的事。本來嘛,完美的親密感情是我和姐姐和睦相處、幸福生活不可缺少的條件。然而,無論過去或現在,我和姐姐儘管相互愛護,我們之間卻沒有這種親密的感情。這要怪我,你已知道,我是訂了婚的,我和皮艾爾真心相愛。但是,我和姐姐間卻隔著一道牆,這也是我的孤僻性格造成的。我是性格內向的人,不大會有強烈而露骨的感情衝動。」
稍停片刻,她繼續說:「關於女人的感情和秘密,即使讓它們變得極端神秘,也是可以諒解的。但是日常生活中,特別是涉及一些特殊的、反常的事情,情況就不該是這樣。我本應該對別人說出我遭到的打擊,說明事情的真相,但我沒有這麼做,一直守口如瓶,別人就認為我這個人精神不正常了。我受到恫嚇是證據確鑿的,這些證據只有我自個兒知道,因此,我總是感到憂慮和緊張。我忍受不了這些痛苦,但我又不願別人分擔我的痛苦。」
說著,她沉默了很長的時間。拉烏爾卻極力想加快事情的進展,「瞧,您又猶豫了!」拉烏爾說。
「不是。」
「您未曾向別人談過的情況,可以告訴我嗎?」
「是的。」
「為什麼呢?」
「我也不明白。」
卡特琳娜嚴肅地回答,隨即解釋:「我也不明白,可我不能不告訴您。我覺得,聽從您的意見是對的。在您看來,也許我說的話挺幼稚,太孩子氣了。但是我肯定地說,您聽了一定會明白。」
她立即開始講述了一些情況:「帕爾伊娃小城堡,自從外公去世之後,十八個多月一直無人居住。四月二十五日晚上,我和姐姐回到這兒,住進了這座破舊的房子,湊湊合合地過了一夜。第二天清早,我打開小窗,就瞧見我幼年時代遊玩過的花園,我真歡快極了。但是,這座花園已經破舊不堪,荒草萋萋,樹叢交織,遮沒了小徑,草坪上布滿了腐爛的殘枝敗葉。然而,這是我鍾愛的花園,我曾在它的懷抱里度過了歡樂的童年。在高牆圍著的這塊地方,長期無人來過,此時我卻在這裡找到了過去的一些好東西。它們還是活生生的,似乎面目依舊。我所想的就要找尋我還沒忘懷的東西,並且讓那些已經混滅的東西重新復活。
「我穿上了衣服,光著腳伸進昔日的木鞋,就萬分激動地去看望我的老朋友——那些樹叢,大朋友——那條小河,還有那些飽經風霜的岩石,並且去找一找外公扔在樹叢雜草中的塑像碎片。那些地方是我往日的小天地。我想,這小天地正等待著我,它將以特殊的感情歡迎我。然而,在我的腦子裡占著神聖位置的,卻是別一個地方。我住在巴黎的時候,每天都在惦念它,因為它代表了我那孤獨的童年和浪漫的理想。在其它的地方,我只顧戲耍玩樂,消磨時光。但在我一直惦念的這塊地方,我卻不去玩耍,只是幻想聯翩,有時還無緣無故地哭泣。瞧著螞蟻打仗,望著蒼蠅飛翔,我卻視而不見,沉於遐想。我極度地快樂,自由地呼吸,如果說幸福的含義就是麻木不仁和自得其樂,那麼,在那裡的三棵分立的柳樹之間,當我躺在它們那粗枝上的時候,躺在兩棵柳樹之間的吊床上蕩來蕩去地時候,我真感到無比的快樂和幸福。
「我心急火燎地朝三棵柳樹的方向走去,但是由於心情激蕩,太陽穴突突地跳動,我好像是去朝聖似的。原先的路徑和蟲蛀的舊橋,都被瘋長的灌木叢堵住了,我步履艱難地撥開荊棘和尊麻,找出了一條路,走上腐朽的木橋。昔日我曾不顧別人的反對,在這座橋上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