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普魯瓦內克莊園 一、新娘在等待

喬弗魯瓦老人,普魯瓦內克莊園的看門人和唯一居民,正在進行日常的巡視工作。所謂的莊園,實際上只剩下一堆十分壯觀的廢墟,位於布列塔尼半島的頂端,一邊臨海,另一邊與一處古老的森林接壤。樓房倒塌了,小教堂被夷平了。他穿一件掛絲絨飾帶的短上衣,黑色的褲子磨得露出了布紋,拄一根帶刺的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在殘垣敗瓦之間,看過塔樓,便又朝著圍牆走去。老人來到圍牆邊,離開永遠洞開的柵門不遠,在右側第四個缺口前停下來,實在說,這座築有雉堞和扶垛的圍牆上,缺口的地方和滿地的碎石一樣地多,他彎下腰,發現在潮濕的地面上有幾個新鮮的腳印。

他數了數,然後回到塔樓前,這是唯一可以住人的地方。他睡在頂樓,樓下和二樓是警衛室和已故的主人使用的三個房間。

喬弗魯瓦爬上十五級台階,到達連接警衛室的大平台,看到裡面有幾個他不認識的人,一點不覺得吃驚。這是兩個遊客,一位先生和一位太太,是他在巡視莊園的時候進來的。

他神秘兮兮對他們說,滿臉笑容,令他皺紋密布的蒼老的臉顯得精神煥發。

「他們今天早上又來了,這是第四次……我看見他們的腳印了……一共三個人……很可能是住在伐木工人廢棄的小屋裡,偷雞摸狗的幾個傢伙,他們在尋找工作。」

警衛室很大,像塔樓一樣呈橢圓形,兩扇大窗向外凸出,窗洞上半掩著年代久遠的破壁毯,形成兩個真正的獨立的空間。警衛室居高臨下,可以看到一個保養得很差的花園的痕迹,滿地蔓延的常春藤下埋著一堆堆隆起的石頭。整間屋子給人很親切的感覺,好像一直有人住著似的,巨大的壁爐里堆著木柴,傢具放得整整齊齊,還有鮮花,書籍,古老的掛鐘,鐘擺還在來回擺動,打獵時用的號角,獵槍上的火輪,長長短短的刀槍劍戟,牆上掛著一排先人的畫像。

這時,有個女人在台階下面喊:「喬弗魯瓦!」

「啊!是您啊,阿爾梅爾小姐,」老人回到平台處應道。「有什麼事要辦嗎?」

「他不在嗎?」

「不在,小姐。」

「有沒有消息?」

「沒有。」

「那就等明天吧。你下來拿今天的花。把昨天的扔掉。」

「好的,小姐。」

接著,他轉身對兩位旅遊者,依舊用頗為親密的語氣說道:「是德·阿尼里斯小姐……阿尼里斯莊園的,離這兒一小時的路程。一個很漂亮的女人!她從前騎驢子來。但是,那頭驢子老死了。」

他說著就走了,不再理會那兩位先生和女士。

他們聽見台階上傳來他的腳步聲和拐杖聲,通過其中一扇窗子,看見他走到外面,跟著一個人走了,那個人個子挺高,有點兒發胖,穿一身過時的衣服,有點土裡土氣,也有點大家閨秀的模樣。兩個人邊走邊說,很是投合。

兩位先生和女士開始研究警衛室,從一本本書的書名到牆上的一幅幅畫像。

「納塔莉,要不要我跟您說說?」那男的說。「唔!這間屋子給人一種空置的感覺,但是精心維護,保持得和過去有人住的時候一模一樣。在布列斯特的旅館,他們就是這麼說的。普魯瓦內克夫人已經去世,她的兒子不在了,那個老管家懵里懵懂的,管理莊園也只是儘力而為罷了,就是說管理得非常糟糕。」

納塔莉回應說:「既然是這樣,馬克西姆,我們來這裡幹什麼?」

「我們來調查啊。按照您的意思,我們已經調查四天了。」

「可是,我們得到的資料很不明確。」

「那有什麼辦法?帕斯卡埃拉好像聽到,傑里科是在布列塔尼的一座莊園里長大的,叫做普魯萬……大概是這麼個名字吧。我列了一張名單,但是,我擔心這一次又白費力氣了。」

「我們走吧。」她說,「這些頹垣斷壁讓人看了傷心……」

「所有的遺址都是這樣的。」馬克西姆說。

他仔細看了看那些刀劍,摸了摸幾桿火槍,最後掃視了一遍工作台。他正準備結束調查,突然高聲叫了起來:「啊!這,這太奇怪了,納塔莉,想不到會有這麼大的發現!」

「是什麼?」納塔莉說,很奇怪他會這麼激動。

「您看,」馬克西姆說,「這本打開的書!……您看書名……還有,書邊上的紅鉛筆印……」

她趕緊走前幾步。但是,剛讀了引文的前幾個字,她猛地後退一步,口中喃喃地說:「《海盜》!……噢!快走,馬克西姆……他在這裡……可以肯定……您怎麼解釋啊?……」

他解釋說:「不,納塔莉,艾倫-羅克在巴黎。我們走的那天,我還見過他。」

「可是,這本書呢?……」

她不願意再聽下去。她拉著馬克西姆,嚇得就像艾倫-羅克已經出現在她的面前一樣,他們來到花園,然後離開了莊園。

納塔莉的車停在大樹林邊上,距離在三百步之外。她對司機說:「我們回布列斯特。開快點。我要搭回巴黎的火車……或者去南特的火車…………我也不知道……您快點。」

在那驚心動魄的事件過後兩個星期,納塔莉要求馬克西姆安排這次布列塔尼之行,她沒有別的目的,只想把開始不得不承認,過後又想方設法懷疑的事實徹底弄個明白。拒絕承認艾倫-羅克就是傑里科,她已經做不到了。

理智和邏輯在事實面前低頭,因為鐵證如山,證明這是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

但是,他的本能仍在反抗。她希望了解得更多一些。她希望一清二楚,讓事實出來說話。

在她這方面並不存在軟弱或膽怯,她沒有震撼帕斯卡埃拉的那種復仇的願望,在決定性的一刻,這種願望突然化為烏有,使年輕的義大利姑娘頓時變得無能為力,只好跪在她所愛的人面前嚎啕大哭。不,她想知道,她只是想知道,艾倫-羅克,也就是傑里科,是不是殺害父親的真兇,她感覺到壓抑不住的滿腔怒火,但是,她沒有權任意發泄仇恨。

所以,他們一回到布列斯特,馬克西姆毫不費力就將她勸住了。

「我不要求您去見艾倫-羅克,我十分明白您心亂如麻。但是,這條線索是可靠的。如果您真的想回巴黎。您可以馬上回去。但是,請您先聽我說。因為,說到底,兩個星期以來,我們一直生活在,確切地說是您,一直生活在煩躁不安之中,根本聽不進一句合情合理的話,也無法做出任何明智的推論。我一提到艾倫-羅克的名字,或者是傑里科的名字,您就差不多要暈過去了。簡直是兒戲!相反,我得說說艾倫-羅克,告訴您有關他的真實情況,身體上的和精神上的。」

納塔莉聽著他說,馬克西姆很高興,繼續說道:「他身體方面的情況很好。一個像他這樣久經考驗的人,抵抗力是很強的,精神方面?唔,這就要艱難一些了。連續兩天,夏普羅大夫和我,幸好他在巴黎,我們兩個人輪流守在他的身邊。生怕他做出絕望的舉動,令我們放心的是,到第三天,他把我們趕出來了。他得救了。」

馬克西姆歇了口氣。

「得救了,但是精神上一蹶不振。他一心認定要去投案自首,口裡老是那兩句話:別人幹這種事是犯罪,那麼我呢?既然我有決心將他們繩之以法,難道我不應該從自己做起嗎?後來……後來,他不再提了。我們慢慢地發現,隨著一些過去的基本事實漸漸復甦,他變得愈來愈有生氣。言語依舊不多,可是,偶然之間說的一些話說明他的記憶在慢慢恢複。目前,毫無疑問,他已經能夠分辨大部分過去的事了。他在發現自己,今天揭開一層面紗,明天又揭開另一層面紗。不久,他就可以看到自己的全貌了。童年的回憶如潮水般湧來。他會知道自己真正的名字。如果他的名字真的是普魯瓦內克,我相信是的,他就會來普魯瓦內克莊園,童年時見過的景物將徹底治癒他的傷病,夏普羅大夫是這麼說的。但是,他目前還沒有到這一步,在最近幾天還不行,既然如此,何不趁這段時間將我們的調查做完呢?」

姑娘沒有做聲,但是,她不走了。

第二天,馬克西姆和艾倫-羅克通了電話。後者沒有離開巴黎。

納塔莉多等了一天,她終於被說服了,於是,他們重新返回普魯瓦內克莊園。為了謹慎起見,他們將車子停在樹林里,選了一條小路,從路上可以看見整座廢墟。馬克西姆一路走,一路表達著他的意見:「納塔莉,您對我要有信心。這件事的處理是正確的,而且絕對保密,要想計畫成功,這是必不可少的條件。艾倫-羅克不知道我從哪裡打電話給他,也不知道您和我在哪裡,包括亨理埃特和雅妮娜,甚至大夫也不知道。波尼法斯和魯道維克,他們在陰謀敗露以後逃跑了。最後,我還從可靠的消息來源得知,福爾維勒遠渡重洋去了美國。所以,我們完全可以放心。」

「帕斯卡埃拉呢?」

「她從母親那裡得到一個好消息,說她姐姐的精神好多了。此外,她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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