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希臘神殿前發生的事 三、帕斯卡埃拉陳訴實情

納塔莉克服疲勞和緊張,在艾倫-羅克指定的時間離開了小旅館。

卡斯德爾斯拉諾村裡的房子高高低低,簡陋貧窮,村子坐落在山崗的陡坡上,山崗與山崗形成一個盆地,像古代的圓形劇場,美麗的塞蓋斯特神殿屹立在這個盆地的底部。她沒有向人問路,就像一個旅行者信步所至,踏上一條路面不平、彎彎曲曲的馬路。從教堂開始,馬路變成一條小徑,而且更加崎嶇不平,穿行在一座座葡萄園和小花園之間。她爬上最高點,遠遠看見艾倫-羅克在她前面一百米左右的地方。

因為害怕招來種種傳言,以及由此而來的調查,納塔莉在旅館裡沒有對人提起晚上遭到攻擊的事。但是,那可怕的記憶留在心裡,極度的恐懼時不時地令她心悸和腳軟。見到艾倫-羅克,她的心放下了。她立即恢複了安全感。任何危險都威脅不到她了,一切都恢複正常,因為他在那裡,在她的呼叫聲可及的地方。他是不是女歌手的情人,對她來說已經無關緊要,即使想到會再次見到這個女人,她也沒有了任何屈辱的感覺。

他經過豎在路口的十字架,猶豫了一下,好像不知道該走哪條路似的,然後往右一拐就不見了人影。

納塔莉緊走幾步穿過路口。在用棕櫚葉搭成的搖搖晃晃的柵欄上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陶宅。她嘩地推開柵欄。一間漆成粉紅色的破舊小屋,屋角上掛著的鈴鐺響了一下,屋前有一條小路,兩旁種著瘦瘠的布滿塵埃的仙人掌。艾倫-羅克和義大利女歌手在門口說話。

他立即迎上前來。她隱約聽見他說了一聲抱歉,當時的情景下必然的一種客套。她感到十分疲倦,所以一走進位於樓下的正廳,馬上找個地方就坐了下來。

「您的臉色很差!」艾倫-羅克說。「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沒什麼……」納塔莉說,在撐持幾秒鐘之後終於控制住自己。「沒什麼事……或者說,沒有什麼值得您在此時此刻操心的事。過一會兒您就知道了……」

他沒有堅持。顯而易見,對他來說,這次會面的重要性全在帕斯卡埃拉·陶爾西身上。他之所以安排這次會晤,完全是為了讓姑娘面對她,納塔莉,把事情說個清楚,其中的道理他隨後會解釋的。

她看了看他們兩個人。義大利女人面色沉重,顯示出內心的一種非常兇惡非常固執的東西,那架勢就像隨時準備動武似的。他也一樣,一改當初吸引納塔莉的無憂無慮,可以說活潑愉快的外表,臉色嚴峻而充滿仇恨。他全神貫注,心事重重,似乎任何外界的事物都無法轉移他的注意力。他的全部努力達到目前會面這一步。他們中間的一個人必須作出讓步,不是義大利歌手,就是他自己。

「說吧。」艾倫-羅克對義大利女人說。

「不!」她激烈地抗拒說,「不!到目前為止,我所做的一切,都不是我自己願意的……我不想繼續聽您的話了……放了我吧。」

他拍拍她的肩膀。

「好好聽我說,帕斯卡埃拉。那天晚上,我們在戛納的小酒館裡談天,你沒有懷疑我,你沒有否認和傑里科集團的關係。後來我又問你,迫使你坦白了其它事情,其中說到兩年前,你在這裡見過一位叫瑪諾爾森先生的人,當時正是傑里科對你的一生或多或少地起重要影響的時期。你答應過我,一旦我們回到你的故鄉,你再詳細地談談這件事。帕斯卡埃拉,我們現在回來了。瑪諾爾森先生的女兒站在你的面前。這是你兌現承諾的時候了。把你知道的事情說出來吧。」

他更加和氣地重複了一遍:「說吧,帕斯卡埃拉。你完全不必害怕,我不會設陷阱害你的。等你告訴我們你知道的事情以後,等我知道真相以後,你可以放心,我一定會幫你和你的家庭。說吧,帕斯卡埃拉。」

在義大利姑娘的臉上,納塔莉看到了艾倫-羅克的這番話產生的效果。

她的表情鬆弛下來。撅起的嘴巴變得平和了。不管心裡願不願意,她終於乖乖地聽話了,而且讓人看到,她原來死都不肯說,在接下來的敘述中,卻不知不覺地愈說愈興奮了。納塔莉想起自己的決心崩潰和消散時,曾經有過同樣的感覺。

義大利女人低聲說道:「兩年前,我還從來沒有離開過卡斯德爾斯拉諾村,我父親是義大利政府官員,他死後,母親就帶我來這裡安家了。我們兩姐妹,姐姐叫萊蒂切亞。我們三個人,靠一份年金過活,母親為了養家,另外幫人做些花邊。她非常喜歡我們,特別是我姐姐,她當時和現在都是那麼美麗動人。過一會兒,你們或許會見到她的,可憐的萊蒂切亞,你們會理解我們的憂傷……我們的仇恨……是的,我們的仇恨!那時候,我們三個人非常幸福,非常快活!……萊蒂切亞總是笑個不停,唱個不停……」

姑娘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道:「三月底的一個星期二,萊蒂切亞和我幹完了田裡的活……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小葡萄園,我們喜歡自己照料……我們一點都不擔心……一點都不擔心……雖然當時確實有值得擔心的地方,因為我們走近樹林子的時候,有兩個人躲在裡面。不過,這種事時有發生……當時追求我們的人還真不少……我們沒有想到這會給我們帶來災難。我們和媽媽一起吃晚飯。半夜裡,我們那條老母狗吠了一次。這是它的習慣,而且,我也是在睡夢中聽見的。可是到第二天上午,萊蒂切亞一直沒有出房間,我感到非常意外,就去告訴了母親,她馬上緊張起來,衝進她的房間,房間里是空的,椅子和床被弄得亂七八槽,窗子打開著,還打碎了一塊玻璃,可以看到豎在屋後的一把梯子的頂部。」

艾倫-羅克和納塔莉聽得很用心。納塔莉想,她在前一晚受到過同樣的攻擊。

「沒有留下蛛絲馬跡嗎?」艾倫-羅克問道。

「沒有。」

「你們報案了嗎?有沒有來調查嗎?」

「報案了。」

「結果呢?」

「沒有結果。調查不了了之。那天晚上下了雨,外面找不到腳印。」

「那兩個人呢?……」

「我報告了這個情況。但是找不到他們。」

「可是,您說過我們今天或許可以見到您的姐姐,是不是?」

「是的,她和媽媽去田間散步了。」

「就是說,她被綁架以後又回來了?」

「兩個星期以後,她回來了。有人見她穿過村子。她一路走,一路唱歌和舞蹈,微微地撩起裙子,一路哈哈地笑。她瘋了。」

帕斯卡埃拉流著眼淚。納塔莉的喉嚨也哽塞了。

「媽媽病倒了,」姑娘繼續說道。「足足兩個星期,大家想盡辦法為她醫治。我相信,支持她生命的力量,同樣支持著我的力量,應該是我們強烈的復仇的願望。我伏在她的床前,對她說:『媽媽,你快點好。我向你保證,我一定要為她報仇。你照顧好可憐的萊蒂切亞,我去為她報仇。』

「從此以後,我再也沒有別的想法,我的整個生命都放在這個任務上了。但是,法律失敗了的地方,我怎麼可能成功呢?如果不是運氣好,也許我永遠都不會知道哪裡還有我的門路。一天,一個小姑娘來找我,是附近一個有錢的農婦派來的,那農婦的名字叫阿妮塔,是個寡婦,我們和她很熟。阿妮塔已經病了一段時間,一直發燒不退。醫生撒手不管了,她感覺到自己快死了,要告訴我一個秘密,告訴我她在偶然之中知道的一些事情,她是這麼說的。但是,後來我仔細想想,似乎不完全是偶然……」帕斯卡埃拉不說了,似乎是疲勞或者有所顧忌,打斷了她繼續說下去的勁頭。艾倫-羅克感到有必要催促一下,於是問道:「帕斯卡埃拉,她要求你保密了嗎?」

「是的,不是全部,她只要求我對她來不及說的一些事保密。」

「怎麼會呢?」

「她太虛弱了。在關係到我們的這件事上,她說,那兩個人在葡萄園周圍窺視我們,我和我的姐姐,後來擄走了萊蒂切亞,她偶然之間知道了其中一個人的名字。」

「她把名字告訴你了嗎?」

「他叫波尼法斯副官。」

「波尼法斯副官!」艾倫-羅克大吃一驚,「那個賣唱的?那個組織偷襲米拉多爾別墅的人?傑里科的同夥?」

「是的。」

「你原來就認識他?」

「認識。他是科西嘉人,當過遠洋輪船的船長,是我母親的遠房親戚,偶爾也來看望一下我的母親。我們知道他是一些流浪歌班的班主,由於我會唱歌和彈吉它,他常常說要帶我出去闖世界。他又回來了一次,也就是在我姐姐被綁架後的兩個月,我答應跟他走了。」

「什麼目的?為你的姐姐向他報仇嗎?」

「不是。為了通過他接近傑里科。」

「你認為,他綁架你姐姐是為了傑里科?」

「阿妮塔在這一點上說得毫不含糊,傑里科多次見過萊蒂切亞,他愛上她了。」

「那麼說,真正的罪犯是傑里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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