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睹這一不可思議的情景,眾人大驚失色,個個呆若木雞,連氣兒都不敢透了,好像講鬼故事的孩子,突然看見魔鬼來到了他們的中間。他們看著艾倫-羅克,如同看見鬼魂一般,誰都不敢肯定他真是有血有肉的人。
納塔莉天真地問了一句:「您從哪兒來?那地方是上不來的。」
「只要是納塔莉·瑪諾爾森叫我到,什麼地方都能上來。」
但是,她不相信,說話的語氣猶如責怪他做了一件違反自然規律的事。
「不可能,」她說,「這裡三面都是懸崖峭壁。」
馬克西姆·迪蒂耶爾附和說:「絕對不可能。我簡直不能設想……」
那人微微一笑。
「我可以保證,你們說得不對:我不是從地獄來的。」
「啊!您偷聽我們說話?」
「不聽也可以聽見,不看也可以看見。」
納塔莉慢慢鎮靜下來,臉上開始有了笑容,並且問道:「但是,您總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吧?」
「當然。」
「什麼地方?」
「尼斯。」他回答說。
「游過來的嗎?」
「不,是從浪尖上走過來的。」
「您就是德·艾倫-羅克男爵?」
「別人是這麼叫我的。」
他三十五歲左右,很高大,雖然看上去很瘦,但是肌肉發達。釘著兩排金扣子的夾克實現出他上身的線條,肩膀寬闊,結實的肱二頭肌將衣袖脹得鼓鼓的。他頭戴一頂駕駛快艇的人常戴的帽子。左右兩撇高盧式長髭,鬍子上面是一個彎鉤鼻子和突出的雙頰,由於經常曬太陽的緣故,皮膚如古老的拉丁油畫一樣呈現赭石色和橘紅色。右臉上橫著一條長長的淺色疤痕。
整個人氣度不凡。雖然有點兒耀武揚威,有點兒強橫的味道,也因為他具有令出必行和豪放不羈,一位首領所必備的氣質而得到了彌補。他高雅出眾的外形給人十分深刻的印象,而且孔武有力,使人聯想到穿戴銅盔鐵甲,毫不費力地揮舞令敵聞風喪膽的寶劍的勇士。
納塔莉愉快地向他伸出了手。
「不管怎麼說,德·艾倫-羅克男爵,我一叫,您就來了,歡迎您。我們正在說您呢,大夫所說的故事把我們全迷住了……」
「夏普羅大夫是我的朋友凡爾拉日的好朋友,他也是《心理分析》一書的作者,這是一本非常有意思的書。」
他接著分別向戈杜安姐妹和馬克西姆打了招呼。
「亨理埃特小姐,是嗎?雅妮娜小姐?……迪蒂耶爾先生?」
又是一陣驚奇。
「這麼說,您認識這裡的每一個人了?」納塔莉說。
「不。我記得……或者說,我是瞎猜。習慣成自然吧。」
「我們早知道您是個巫師了!」雅妮娜·戈杜安大聲說道。
「有時候是吧,小姐,」他說,「這也是我小小的社交才華之一。」
姑娘拍起手來。
「巫師!上帝啊,真是太奇怪了!對了,我前天在這裡丟了一串珊瑚項鏈,能幫我找回來嗎?」
「太容易了,小姐。」
「把項鏈給我。」
「喏。」
說著,他從口袋裡取出一條珊瑚項鏈。
「啊!」雅妮娜大為驚異。
「我呢?還有我呢?」亨理埃特跟著嚷了起來。「快,先生,請您也為我創造一個奇蹟。」
艾倫-羅克一揮手,好像在姑娘的手腕上抓住了什麼東西似的,然後用手指一捏,把它扔得遠遠的。
「什麼東西?」姑娘有點兒惶惑不安地問道。
「一隻蜜蜂;差點兒蜇到您。」
「哎呀!」馬克西姆喊了起來。「真是好眼力!有人說您力大無比!是個運動員……」
「哪裡!經常鍛煉罷了。」艾倫-羅克說。
他從客廳的桌子上拿起一副紙牌,一把將它撕成了兩半。
「見鬼!」馬克西姆簡直驚呆了。
上面這些事情很快便過去了,艾倫-羅克沒別的目的,只想開心一下,逗一逗納塔莉。
「您呢,福爾維勒,」她說,「您不問一問德·艾倫-羅克男爵?」
福爾維勒一直置身於他們之外,此時,他輕輕地聳了聳肩,然後以帶著敵意的嘲笑口吻說:「我發現先生具有人們所說的一切才華……」
「演雜技,變魔術……」艾倫-羅克打斷他的話說。
「我不具體說了,」福爾維勒說。「但是,不知先生是否是天生的眼力過人,能看穿我的心思嗎?」
「當然可以,」艾倫-羅克毫不遲疑地回答。
「那麼,您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嗎?」
「在想一個非常美麗的女人。」
福爾維勒看了一眼納塔莉。
「是我向她求婚的女人嗎?」
「您的錢包里有她的照片。」
納塔莉笑了起來。
「我從來沒有給過您照片,福爾維勒,所以說……」
「所以說,這位先生搞錯了……不管是故意還是無意。」福爾維勒冷冷地說道。
「照片上,」艾倫-羅克非常平靜地解釋說,「是昨天陪您在蒙特卡洛歌劇院看戲的那個美人。」
福爾維勒氣得臉色發紫。納塔莉對他了如指掌,開玩笑地幫他開脫說:「不要辯解了,福爾維勒!任何人追求我,我都是接受的。」
「包括和輕佻女人逢場作戲的人。」馬克西姆補充說。「行,德·艾倫-羅克男爵,您是一位高手。再請您說說納塔莉·瑪諾爾森的心態。」
「不必啦,」納塔莉說。「我自己來說,我現在的心態是好奇心發作了。」
「我能滿足您的好奇心嗎?」艾倫-羅克說。「我可以回答您的任何問題。」
納塔莉想了想,或者說試圖想了想。她面對男人從來都持一種禮貌而冷淡的態度,不管他們說什麼,也不管他們做什麼,她似乎都不感興趣。但是,在他說話的時候,她卻不加掩飾地現出了內心的騷動。
「我只提三個問題。」她說。「首先提一個最無關緊要的問題。為什麼您要離開馬賽的診療所?」
「我感到無聊。」
「那一萬法郎呢?」
「我發現手上還戴著一個戒指,戒指上鑲著一顆寶石,一顆非常美麗的紅寶石,因為寶石朝著手心,沒有引起攻擊我的人的注意。病房的窗口對著馬路。我密切注視行人,終於給我發現一個看上去最誠實也最傻的人。我把戒指委託給他。他拿去賣給珠寶商,把錢送了回來。我留下四分之一,酬謝對我的治療。靠剩下的錢,我賺了更多的錢。您現在明白我的奇蹟的性質了吧?」
納塔莉繼續問道:「第二個問題:您的過去?」
「我也不知道,甚至對攻擊我的人、我頭上挨的一棒子、接踵而來的艱難困苦和危險,我都一無所知。我的生命從在診療所里蘇醒過來的一刻開始。一個全新的生命,就像嬰兒第一次睜開眼睛,看見面前有一堵白色的牆,明亮的窗子,一個在打毛線的護士。在此之前,是一片空白……一片黑暗……一團漆黑,無法穿透的黑暗,就像撞到一堵堅固的大牆一樣。」
「可是,您的各種官能並沒受到影響。」
「沒有,除了記憶力。從前通過大腦獲得的東西完整地保留下來了,只少了有關我個人的身世。我像正常人一樣思維,我像讀過書的人一佯有文化有知識。我觀察,我想像,我理解,我欣賞。我讀一些肯定已經讀過,並且從中得過教益的書。但是,最初的我解體了,我無法將它重新組合起來。尤其是視覺記憶完全喪失了。當然,我覺得所有的形狀都很自然,也不感到事物的外貌有什麼奇怪。但是,對任何一樣東西,我都沒法肯定地說:『我見過這個特別的形狀。我見過這處的風景。』」
「那一定很辛苦吧。」
「我覺得特別可笑。」
「可笑?」
「是的,所有這一切有很可笑的一面,而且第一個發笑的總是我。從前有個故事說一個人丟了他的影子。可是,你們想像一下一個失去了過去的人,他追趕著自己,就像一個人追趕自己的狗一樣。不過,有時候,這也是蠻有味道的。是的,不受回憶的困擾!尋找自己!將自己作為一個不可窮盡的謎!不斷地問『我是誰』。」
「不管怎麼說,從您的口音判斷,您是個法國人。」
「最初,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是,有一次聽到一個英國人說話,我跟他交談了幾句,他卻以為我是個英國人。同樣,也有人以為我是德國人或者義大利人。」
「但是,以您目前對自己的愛好和本性的了解,您對自己的過去多少有個概念吧?」
「概念是有的,不過十分離奇,十分複雜,十分模糊,十分矛盾!我心裡有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想法!我花時間進行整理歸類,希望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