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羅泰沒有回頭。她已經成了囚犯。
「我沒有搞錯,」她想,「他們控制了戰場。不知道其他人怎麼樣了?」
她的右手邊是上塔樓的樓梯口。她或許可以上樓梯逃跑,再利用一次那副繩梯。逃跑有什麼意義呢?雖然難以反抗,但是,蒙福貢被人綁架,她不應該鬥爭到底么?她必須衝上斗獸場面對兇惡的豺狼。
她繼續向前走。儘管孤身一人,身邊沒有朋友,她依然十分鎮靜,她一邊走一邊讓小紙團順著裙子掉下去,它在地上滾了幾下,和路上的小石子和塵土混在一起,不見了蹤影。
她到達拱門的另一端,突然伸過來兩隻手,兩個人用手槍指著她。
「不準動,嗯?」
她聳了聳肩膀。
其中一個人嚴厲地重複了一遍:「不準動,否則我開槍了。」
她看看他們。這是兩個賊眉鼠眼、身穿水手服的走卒。好像就是在山莊里陪德·埃斯特雷謝的那兩個人。
她對他們說:「孩子呢?你們把孩子弄哪兒去啦?是不是你們把他帶走的?」
他們猛地抓住她的手臂,其中一個人用槍頂住她,另一個開始搜身。但是,一個專橫的聲音阻止了他們:「放開她。讓我來對付。」
多羅泰沒有注意到還有第三個人,粗壯的常春藤將他遮住了。他這時從牆邊走出來。原來是德·埃斯特雷謝!……
他依然偽裝成俄國士兵的模樣,但是,與先前已經絕然不同。多羅泰在他身上重新看見了羅伯萊和崗頂山莊的德·埃斯特雷謝。他恢複了狂妄的神氣和兇惡的嘴臉,不再掩蓋走起路來稍欠平衡的樣子。剪掉頭髮和亂蓬蓬的鬍子以後,可以發現他的後腦扁平以及猴子一般的下巴。
他站在那裡,好久沒有出聲。他在品嘗勝利的滋味?準確地說,更像是在犧牲品面前感到局促不安,起碼,他還在猶豫該不該馬上發動攻擊,他來來回回地走著,雙手背在背後,停一停,接著又走幾步。
他問:「你沒有帶武器嗎?」
「沒有。」她肯定地回答說。
他命令兩個打手回隊伍去。然後,他繼續踱來踱去。
多羅泰仔細地打量著他,想從這張臉上找到通人性的地方。但是,除了庸俗、卑鄙和陰險,她沒有任何發現。因此,她只能依靠自己了。在廢棄的塔樓這個閉塞的範圍里,周圍是這個最兇殘的首領指揮的一幫無賴,她受人看管,無力反抗,還有人對她垂涎三尺,唯一能幫助她的就是她細緻入微的智慧。這微不足道,但很解決問題,因為她已經有過一次經驗,在崗頂山莊的圍牆裡面,她曾經身處同樣的境地,面對過同一個敵人,最後,是她取得了勝利。這很解決問題,因為敵人不得不提防她,並因此喪失一部分攻擊力。
此時此刻,他覺得已經勝利在望,而且他的成功迅速而全面,所以,顯得趾高氣揚,不可一世。
他們的目光碰在一起。他說:「她還真漂亮,這個小雜種!百里挑一……可惜她憎恨我!」
他走近一步,又說:「因為積怨太深,是不是,多羅泰?」
她後退一步。他皺了皺眉頭。
「是的,我知道……你父親……算啦!你父親當時傷得不輕……怎麼都捱不到現在的。所以說,真正殺死他的不是我。」
她開口說話了:「剛才……您那個同夥呢?那個假侯爵呢?」
他冷冷一笑,說:「不要說他了,好不好!一個不值得可憐的無恥之徒……膽小,忘恩負義,自己暴露了就想出賣我,這是你看到的。因為,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騙過你的智慧,你輕而易舉地解決了所有的問題,我說的是真話!我相信自己是僕人喬弗魯瓦的後代,靠著他記載的事,我花了多少年才弄清楚的事,你在幾分鐘里就解決了。果斷,準確。你識破了我的用意,好像你手裡拿著我的牌似的。最使我感到驚奇的,多羅泰,是你在此時此刻還能鎮靜如故。因為,小姑娘,你現在知道我翻出的底牌了嗎?」
「我知道。」
「那你還不趕快跪下!」他喊道。「老實說!我一直在等著你求饒……我早想看著你趴在我的腳下,在地上爬行。可是,恰恰相反,你卻不肯低頭,你藐視我,還擺出一副挑釁的姿態。」
「我沒有挑釁。我在聽您說話。」
「好吧,讓我們把帳算算清楚吧。總共是兩筆帳。一筆是關於多羅泰的帳(他笑了笑)。這筆帳暫且不提。放到最後再說……一筆是關於寶石的帳。如果不是你截走了必不可少的文件,我現在已經擁有這些寶石。你製造的麻煩已經夠多了!我用槍口頂著德拉呂先生的太陽穴,他交待說把第二封信交給你了。把它給我,否則的話……」
「否則怎麼?」
「否則,讓蒙福貢倒霉。」
多羅泰完全不為所動。當然,她很清楚自己的處境,也知道這場決鬥比山莊里的那一場要嚴峻得多。
在山莊里,她可以等待救兵。在這裡,她完全孤立無援,沒關係!在這個人面前絕對不能示弱。誰毫不動搖地保持鎮靜,誰就是勝者,並且最終控制他的對手。
「堅持到底!」她不斷地鼓勵自己,「堅持到底……不只是堅持到最後一分鐘……還要堅持到最後一分鐘的最後一秒鐘……」
她一個勁兒地瞪著敵人,用命令的口吻說道:「有個小孩子在這裡受苦。我首先命令您將他放了。」
「呵!呵!」他以譏諷的語調回答說,「小姐也命令起人來了,不知道憑的是什麼?」
「憑我的信念,不用多少時間就可以讓您乖乖地服從命令。」
「天哪,誰有這麼大的本事?」
「我的三個朋友,韋伯斯特、埃靈頓和達里奧。」
「不錯……不錯……」他說,「這幾位先生都是做慣了運動、非常強壯的小夥子,你寄希望於幾位勇敢無畏的冠軍是對的。」
他打個手勢,讓多羅泰跟他一起走,他穿過塔樓內部堆滿瓦礫的圓形大廳。與正門相對的另一扇門形成的缺口右邊,在矮樹叢上掛著的常春藤屏障後面,排列著一間間門呈拱形的小屋,很可能從前是關犯人用的牢房。至今還能看見砌入石頭地基里的鐵環。
在其中三間囚室里躺著三個人,一個個五花大綁,口裡塞著東西,而且和鐵環鎖在一起,就像三具木乃伊一樣。他們是韋伯斯特、埃靈頓和達里奧。
另外三個荷槍實彈的人在一旁看守他們。
第四間囚室里扔著假侯爵的屍體,第五間關著德拉呂先生和蒙福貢上尉。孩子身上裹著一床被子。破爛的被角遮住他的下巴,兩隻可憐的淚汪汪的眼睛在向她微笑。
她喉嚨一哽,但是忍住了。既不表示氣憤,也沒有斥責。彷彿眼前發生的事根本無足輕重,對這場戰鬥的成敗毫無影響。
「唔,」德·埃斯特雷謝冷笑道,「你對你的保護人有何感想?你覺得我的隊伍怎麼樣?三位朋友看守俘虜。另外兩個在外面放哨,監視周圍的動靜……我完全可以放心吧,嗯?但是,漂亮的小姐,你為什麼離開他們呢?你是他們之間的橋樑。你放任他們,他們就像傻瓜一樣,一出塔樓就一個個被逮住了。怎麼掙扎都沒有用……乾脆利索。我的手下可是沒有損傷一根毫毛……德拉呂先生反而麻煩一點,他爬到樹上,非得費我一粒子彈,打穿他的帽子,才把他請了下來。至於蒙福貢,一位可愛的天使!……因此,你瞧,小姑娘,你的冠軍人馬已經與案無涉,你只能依靠你自己,這是很不夠的。」
「這已經足夠了,」她說,「因為我掌握著有關寶石的秘密,只有我一個人知道秘密。所以,您趕快為我的朋友鬆綁,把孩子放出來。」
「條件呢?」
「我把德·博格勒瓦爾侯爵的信交給您。」
他看了她一眼。
「哎呀,」他說道,「這個建議很有氣派。這麼說,你放棄寶石了?」
「是的。」
「你代表你自己和你的三位朋友嗎?」
「是的。」
「把信封交出來。」
「先把繩索解開。」
他勃然大怒。
「把信交出來,這裡我作主。」
「不,」她說。
「我要……我要這封信……」
「不,」她說得更加堅決。
那個小荷包扣在她的胸衣上,稍稍露出一個角,被他一把搶了過去。
「哈!」他洋洋得意地喊了起來。「公證人告訴我,你把它放在這裡頭了……就像金獎章一樣。我馬上可以知道秘密了。」
但是,小荷包空空的。他失望,瘋狂,舉起拳頭對著多羅泰的臉,大聲咆哮道:「原來是這麼回事,你想糊弄我!你的朋友一鬆綁,我就完了。趕快把信交出來!」
「我已經撕了,」她說。
「撒謊!這麼重要的東西是不會撕的,這麼重要的秘密是不會毀的。」
她再說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