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叫喜極而泣,流的是令她緊張的神經得到鬆弛,令她倍感甜蜜的淚水。
五個男人無所措手足,不知道做什麼說什麼才好。
「小姐……怎麼啦,小姐?」
面對流淚的姑娘,看到在姑娘周圍的自己,他們好像一個個全愣住了,此情此景令多羅泰突然破涕為笑,而且在本性的驅使下,她就地起舞,也不管他們會說她是公主,抑或是走鋼絲藝人了。
這突如其來的表演鬧得在場的人如墮煙海,她卻愈加顯得興高采烈。凡丹戈舞,快步舞,奧弗涅舞,一個接著一個,令他們目不暇接,還有摹擬的響板,英國歌曲和奧弗涅的民歌伴唱,特別是她爽朗的笑聲響徹了拉羅什-佩里亞克的天空。
「你們五個人,大家一起開心啊!」她指著他們說。「怎麼就像五個木乃伊似的。一起笑呀!我請你們一起笑,我叫多羅泰,走鋼絲的藝人,德·阿爾戈納公主。」她又對穿燕尾服的先生說,「公證人先生,加油,臉上再多點笑容。我向您保證,我們完全有理由好好地高興一下。」
她疾步走到老先生面前,握著他的手說,好像是為了證實他的身分:「您是公證人,是不是?負責執行遺囑的公證人?但是,所有這一切沒有您想像的那麼複雜……我會給您解釋的……嗯,您是公證人嗎?」
「不錯,」老先生嘀咕著說,「我是德拉呂先生,南特的公證人。」
「南特?好極了,我們沒有異議。事關一枚金獎章……每個人都收到一枚金獎章,算是這次約會的邀請書,是嗎?」
「是的!……是的……」他說道,神色愈來愈驚訝,「一枚金獎章……一個約會……」
「一九二一年七月十二日?」
「是的……是的……一九二一年……」
「是中午嗎?」
「是中午。」
他想看看手錶,但是被多羅泰阻止了。
「不必看了,德拉呂先生,我們已經聽見念中午經的鐘聲。您準時赴約了……我們也很準時……一切都合乎規定……每個人都有一枚金獎章……他們會給您過目的。」
她把德拉呂先生拉到掛鐘前,對著在場的年輕人,愈說愈激動:「好吧……這位是公證人德拉呂先生……你們聽得懂嗎?聽不懂?我會說英語,大家聽到了,義大利語也行……還有爪哇國的……」
他們全都說不必了。四個人都聽得懂法語。
「好極了。」她說。「這樣互相溝通會更容易一些。就是說,這位是公證人德拉呂先生,這次聚會的主持人。在法國,公證人代表死者。因為我們是死者召集在一起的,所以,大家應該明白德拉呂先生的責任多麼重大……你們不明白?真是怪事!我覺得這一切非常清楚,非常有趣!非常離奇!這是我經歷過的最有意思的奇遇……也是最令人感動的一次。你們想一想!我們都是一家人……大家是姑表姐妹兄弟的關係吧。所以,是不是,我們應該好好高興才是,像久別重逢的親人一樣,尤其因為……對了,我沒有搞錯……你們四個人都授了勛!……法蘭西軍功十字章!……這麼說,你們四個人都打過仗嗎?在法國打過仗?……你們保衛過我親愛的祖國?」
她和每個人握握手,向他們投去感激的目光,美國人和義大利人給予了她同樣的回報,她突然不假思索地踮起腳,親吻了他們的雙頰。
「嗨,美國表哥……嗨,義大利表哥,歡迎你們來到這個國家。還有你們兩位,你們也一樣,我擁抱你們……嗯!大家沒有意見吧,我們是戰友是朋友,是不是啊?」
所有這一切發生在歡樂的氣氛之中,充滿活力的年輕人,像分散在五湖四海的家庭成員久別重逢,心情格外暢快。他們之間已經不存在初次見面的拘謹。好像他們已經互相認識了很多年很多年(幾百年了!多羅泰拍著手叫道)。四個青年人團團圍在她的身邊,既為她的綽約多姿和熱情奔放所吸引,也因為這個將他們一下子團聚在一起的故事,故事本身已經神秘莫測,她的說明更加令人感到十分意外。所有的障礙都已消除。不存在緩慢的感情滲透,使人慢慢地獲得信任和同情,相反,每個人都全身心地立即投入了自己的友情。每個人都力圖給人好感,每個人都能感覺到別人的友善。
多羅泰將他們分開,讓他們排成一行,就像進行檢閱一樣。
「大家輪著來,各位朋友。請您原諒,德拉呂先生,我來點名和檢查委託書。喂,一號,美國先生,您是誰?請問您的名字?」
美國人回答說:「阿奇博爾德·韋伯斯特,我從費城來。」
「阿奇博爾德·韋伯斯特,從費城來,是您父親給了您一枚金獎章嗎?」
「是我母親給的,小姐,我的父親很早去世了。」
「那您母親是從哪兒得到獎章的呢?」
「我父親的父親。」
「是這樣一代一代推上去嗎?」
阿奇博爾德·韋伯斯特用非常地道的法語作了肯定的回答,而且,好像有一種不可推卸的責任在迫使他回答姑娘的問題:「是的,確實如此,小姐。我們家有個傳說,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傳下來的,說我們的祖籍是法國人,要求長子將一枚金質獎章代代相傳,而且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獎章這件事。」
「但是,按您的意見,這個傳說是什麼意思呢?」
「不知道。母親告訴我,金獎章可以使我們分得一筆財產。不過,她是笑著說這些話的,她把我送來法國,主要是出於好奇。」
「請出示您的獎章,阿奇博爾德·韋伯斯特。」
美國人從背心口袋裡取出金獎章。它和多羅泰擁有的獎章一模一樣。同樣的字,同樣的大小,同樣暗淡的顏色。多羅泰讓德拉呂先生過目,把它還給美國人,然後繼續問話。
「二號……英國人,是不是?」
「喬治·埃靈頓,從倫敦來。」
「講一講您知道的情況,從倫敦來的喬治·埃靈頓。」
英國人甩了一下煙斗,清掉裡面的煙末子,同樣以流利的法語回答說:「我所知道的也就如此。本人一出生就是孤兒,三天前從監護人,也就是我的叔叔手中得到一枚獎章。他告訴我,依照我父親的遺言,事關一筆財產,按他的說法,這件事並不太實在,不過我得照著辦就是了。」
「倫敦的喬治·埃靈頓,您照辦是對的。請出示您的獎章。好,您的手續完備無誤……三號,您好像是俄國人嗎?」
頭戴士兵帽的人聽得懂法語,但是不會說。他咧開嘴笑笑,遞上一張污跡斑斑的紙,紙上寫著下面這幾個字:庫羅別列夫。法蘭西戰爭。薩洛尼卡。跟隨弗蘭格爾作戰。
「獎章呢?」多羅泰問道。「很好,我的朋友。通過了。四號,義大利先生的獎章?」
「馬可·達里奧,來自熱那亞。」他邊說邊展示他的金獎章。「有一天我和父親在香檳地區並肩作戰,這是我在他的遺體上找到的。他從來沒有和我提起過。」
「那您就來這裡了,可是……」
「我本來不打算來的。後來,我去香檳地區為父親掃墓,誰知鬼使神差,坐上了來瓦納的火車……」
「不錯。」她說,「和其他人一樣,您聽從我們共同的祖先的指示做了。是哪一位祖先?為什麼他發出這個指示?在座的德拉呂先生將向我們解釋這些問題。來吧,德拉呂先生,全部符合規定。所有的人都知道口令,現在,我們有權要求您給我們作出解釋。」
「解釋什麼?」公證人問道,那麼多令人吃驚的事情鬧得他暈頭轉向,至此仍沒有清醒過來。「我也不太清楚……」
「怎麼!您不知道!」她大聲說道……「您帶著皮包幹什麼?……您為什麼從南特趕來拉羅什-佩里亞克?來吧,把它打開,您的羊皮公文包,裡面肯定放著文件,您給我們讀一讀這些文件。」
「您真的相信嗎?……」
「我當然相信!我們五個人,這幾位先生和我,來這裡辦妥了應該辦的手續,向您表明了我們的身分。現在該您完成您的任務了。我們洗耳恭聽。」
姑娘的活潑表現在身邊營造出一種誠摯的氣氛,連公證人德拉呂先生也深受感染。總而言之,事情已經擺清楚。姑娘在看上去錯綜複雜的亂樹叢里已經開闢出一條道路,他只需跨前一步,放心地順著這條路走下去就行了。
「不錯……」他說,「不錯……,沒別的事了……我把我知道的情況告訴你們……通統告訴你們……請原諒……這件事實在讓人大惑不解!……」
他定了定神,擺出一個公證人應有的派頭。地面凹凸不平,有一處地方特別高,形成一個自然的台階,在場的人為他準備了一個榮譽席。他坐下來。
其他人圍成一個圈圈。按照多羅泰的提示,神氣活現地打開皮包。這是一個習慣於受人注目,讓人側耳細聽他說話的人,不等別人開口便開始了早已準備好的演講。按照估計和邏輯的推斷,是不會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