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力的疲憊加上發燒,使多羅泰徹底倒下了,過了三天才算略有恢複。
四個孩子在南特郊區演出一場。蒙福貢頂替團長成了壓台的主角,整場表演非常平淡,但是,由於上尉使出渾身解數搞得滑稽可笑,結果還是成功的。
聖康坦要求多羅泰繼續休息兩天。著急什麼呢?拉羅什-佩里亞克鎮離開南特至多一百二十公里,只要提前六天出發就行了。
她聽憑他們指揮,在發生這麼多彼此對立,刺激感情的事情以後,她累得好像動彈不了似的。她心裡掛著拉烏爾·達韋爾努瓦,但是,在親密相處的幾周里對小夥子的柔情蜜意,已經被憤怒和厭惡所代替。不管他與德·阿爾戈納親王之死如何無關,他始終是德·埃斯特雷謝執行犯罪計畫的幫凶的兒子。這能忘得了嗎?能原諒嗎?
愉快的旅程使姑娘的心情慢慢平復。她熱情和快樂的天性戰勝了痛苦的回憶和昔日的勞累。隨著目標愈來愈近,她漸漸恢複了體力,興趣,童真,以及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決心。
「聖康坦。」她開玩笑地說,「我們是去尋找金羊毛啊。日子一天天過去,你體會到其中的重大意義嗎?還有四天……還有三天……還有兩天……金羊毛就將屬於我們所有。聖康坦男爵,再過兩個星期,您就要穿得像個花花公子啦。」
「你才像個公主呢,」聖康坦回答說,發財的前景預示他們之間的親密關係將要變得疏遠,他對此並不感到高興。
她相信,新的考驗正在等著她,她還要克服許多障礙,或許還要對付新的敵人。但是,她目前可以休息一下。整齣戲的前半場已經結束。新的冒險正在開始。她好奇,生氣勃勃,微笑著迎接在面前慢慢展開的神秘的未來。
第四天,他們渡過維萊納河,在右岸俯視小河的山坡上前進。這一帶土地貧瘠,人煙稀少,他們在烈日下行而行,獨眼喜鵲變得愈來愈舉步艱難。
最後,又過了一天,七月十一日,他們終於見到了這塊路牌:
拉羅什-佩里亞克二十公里
「今晚去那裡過夜,」多羅泰宣布說。
這是困難的一段路……天氣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路上,他們收容了一個在塵埃滾滾的草地上呻吟的流浪漢。前面一百米的地方,走著一個女人和一個跛腳的孩子,但是,獨眼喜鵲怎麼都追不上他們。
四個孩子和多羅泰輪流坐在大篷車上,旁邊是那個流浪漢。這是一個孤苦的老人,貧病交加,穿的是用線連在一起的幾塊破布片。在亂草堆一樣的頭髮和放荒的鬍子之間,一雙眼睛還相當有神,多羅泰問他的身世,他說的話令多羅泰大吃一驚:「不要怨天尤人。我父親是走南闖北的磨刀工,他常常對我說:亞森特(這是我的名字),亞森特,只要有勇氣,一個人是不會窮的。我把你祖父告訴我的秘密傳給你:財富全在你的勇氣。」
多羅泰掩飾住內心的震動,說:「這筆遺產不算豐厚。他只給你留下了這個秘密?」
「是的,」流浪漢很自然地回答說,「是的,他另外還有一個勸告:每年七月十二日去拉羅什-佩里亞克教堂前面,等人施捨成百成千的錢。我每年都去。但是,我從來只得到幾個銅板。雖說如此,這個勸告還是支持著我。我明天可以到那裡,就像去年一樣……明年也一樣。」
老頭兒重新陷入沉思。多羅泰也默默無言。過了一個鐘頭,他們終於追上母子兩人,她把大篷車上的位置讓給了那個女人和她跛腳的孩子。她問那個女人,得知她在巴黎做工,也是去拉羅什-佩里亞克教堂,希望能夠治好她孩子的腿疾。
「我父親和祖父健在的時候,」女工說,「我們家已經這麼做了:遇上孩子有病,就在七月十二日這一天帶他去拉羅什-佩里亞克的聖福爾蒂納小教堂。孩子的病好像就好了。」
可見,有關的傳說通過不同的途徑,甚至傳到了這個普通的婦人和這個流浪漢的耳中。但是,這是一個走了樣的傳說,只剩下本來面目的一些碎片。
教堂代替了城堡。聖福爾蒂納代替了福爾圖納。不計年分,唯有日期是算數的。
人人都去朝聖,無數的家庭在祈求神明的援助。但是,沒有人提到金獎章。
晚上,一行人到達村裡,多羅泰立即向人打聽有關拉羅什-佩里亞克城堡的消息。
人們只知道在九公里之外,瀕臨大海的偏僻半島上,有一處廢墟叫這個名字。
「就在這裡過夜,」姑娘決定了。「明天一早出發。」
他們沒有一早出發。半夜裡,在他們停大篷車的車庫裡,聖康坦被一股煙味和一陣噼啪聲驚醒了。
他趕快起身,看見庫房已經著火。他大聲呼叫。他大叫救火。幸好有幾個農民從大路上經過,一齊跑來幫忙。
實在太險了!他們剛把大篷車從棚子里拖出來,屋頂就塌了下來。多羅泰和她的夥伴們沒有受傷。但是,獨眼喜鵲半邊身子被火燎了,由於車轅碰擦傷口,它死都不肯套上車子,直到七點鐘,大篷車才套上一匹租來的劣馬,東搖西晃地行動起來,後面跟著獨眼喜鵲。
穿過教堂前的廣場,他們看見那個女工和她的孩子跪在門廊下,那流浪漢在乞討。這些人的追求到此為止。
一路無話。除了聖康坦坐在駕駛位上,其他人昏昏沉沉地擠在大篷車裡睡覺。車子在九點半鐘停下來。他們到達一間掛著招牌的茅屋,門上寫著:阿穆魯寡婦為行人、馬夫和車夫提供食宿。
在幾百米開外的地方,陡坡突然斷裂,形成一堵不太高的峭壁,小小的佩里亞克半島的五條岬角像手指一樣伸入海里。左邊是維萊納河的入海口。
對孩子們來說,一路行程到此結束。他們在一間半明半暗,有一個鍍鋅的小櫃檯,兼作咖啡室的飯廳里吃飯。飯後,卡斯托爾和波呂克斯去照料獨眼喜鵲,多羅泰向阿穆魯寡婦打聽有關拉羅什-佩里亞克廢墟的情形,她剛剛開口,生性快樂和多嘴的大塊頭農婦就大叫起來:「啊!您也去那裡啊,漂亮的小姐?」
「我不是第一個嗎?」多羅泰問道。
「您還真的不是第一個。已經有一位老先生和老太太走在前面了。那位老先生,我在前幾年見過。還在這裡住過一次。他也是來找東西的。」
「什麼人?找什麼東西?」
「天知道!據說是找寶貝。本地人誰都不相信。但是,從遠方來了許多人,他們在樹林子里搜來搜去,大大小小的石頭都翻了個底朝天。」
「允許這麼做嗎?」
「有什麼不允許?佩里亞克島屬於幾個僧人所有,我說是島,因為一漲潮就把路給淹了,他們的寺院在兩法里之外的薩爾佐。聽說,僧人們準備賣掉廢墟和四周的土地。只不過誰願買啊?除了荒丘野地,什麼都沒有。」
「還有沒有第二條路?」
「有,還有一條石子路,從峭壁出發,連接去瓦納的公路。但是,我告訴您,漂亮的小姐,這裡地處偏僻,荒無人煙。一年見不到十個外人。只有幾個牧羊人,就這麼多。」
他們在十點鐘安頓完畢,儘管聖康坦苦苦哀求,想陪她一起出去,但是多羅泰還是把幾個孩子交給他以後,穿上最漂亮的裙子,披上最鮮艷的頭巾,著手干她的事去了。
重要的一天開始了。是勝利的一天,還是失望的一天?是黑暗的一天,還是光明的一天?不管怎麼樣,對一個像多羅泰這樣始終頭腦清醒,時時非常敏感的人來說,這是十分美妙的一刻。她憑著想像,在眼前築起了一座宏偉的宮殿,成百成千洞開的窗戶,住著無數善良和兇惡的精靈,風度翩翩的王子和心地善良的仙女。
陣陣輕風從海上吹來,清涼的氣息和陽光揉合一片。多羅泰往前走去,將五條岬角以及它們依託的半島盡收眼底,海岸線犬牙交錯,樹木林立,岩石上布滿青苔。一座坍塌了只剩半截的古塔,在樹梢之上孑然而立,到處可見一些灰色的殘磚斷瓦。
但是,斜坡變得愈來愈陡峭。去瓦納的公路和海岸相連,恰好是在峭壁的一個缺口,多羅泰看到了大海,潮水漲得很高,幾乎來到峭壁腳下,淺淺的平靜的海水淹沒了半島的頂端。
在峭壁上方,站著阿穆魯寡婦提到過的那位老先生和他的太太。多羅泰大吃一驚,她認出是拉烏爾·達韋爾努瓦的祖父和他的老朋友朱利埃特·阿澤爾。
老男爵!朱利埃特·阿澤爾!他們怎麼離開山莊,避開拉烏爾,長途跋涉,一直來到廢墟的呢?
她走到他們身邊,他們似乎沒有發覺她的出現。兩個人目光茫然,驚奇地看著阻止他們前進的海水。
多羅泰感到一陣心酸。兩個世紀的希望和幻想為老男爵留下的指令,甚至在他失去思想以後仍然是那麼明確無誤。他從很遠的地方來到這裡,不顧旅途勞累,無聲無息地摸索,付出了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超人毅力,身邊陪伴著另一個像他一樣痴呆的人。他們站在一點點海水面前,好像遇到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