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逃吧,」聖康坦又說一遍,其實,他坐在箱子上,雙腿發軟,連一步都跑不了。
「好主意,」多羅泰小聲說。「套上獨眼喜鵲,五個人通統擠進大篷車裡。快馬加鞭去比利時邊境!」
她的眼睛始終盯著對手。她感到自己輸了。只要他一開口,就可以將她送上法庭,將她投入監獄,使她原來發出的一切恐嚇通統落空。一個小偷的指控有多少分量呢?
他手裡拿著紙盒,搖頭晃腦,兩隻腳輪流支撐身體,稱心如意之餘,還在嘲弄對方,好像在等她屈服和求情。他太不了解她了!相反,她保持著藐視和挑戰的姿態,似乎在大膽地向他說:「如果你敢說,你就完了。」
他聳聳肩膀,轉身對隊長說,隊長看不到他們在互相較勁:「隊長,很高興有了結果,事實對小姐有利。該死!真是吃力不討好的差使!」
「本來就不應該這麼做,」德·夏尼伯爵夫人說,她剛剛和伯爵及拉烏爾·達韋爾努瓦走過來。
「還是應該的,嫂夫人。您丈夫和我,我們感到疑惑。搞清楚了也是好的。」
「什麼都沒發現嗎?」奧克塔夫伯爵問道。
「沒有……什麼都沒有。不過有一件挺奇怪的小玩意兒,蒙福貢先生正在玩,是多羅泰小姐交給我的。是嗎,小姐?」
「是的,」多羅泰回答得很乾脆。
他拿出小紙盒,他重新把橡皮筋弄整齊,把它交給伯爵夫人:「請您將它保管到明天早上,好嗎,親愛的朋友?」
「為什麼要我保管,您自己不保管呢?」
「這是不同的,」他說,「把它交在您的手裡,就好像給它蓋上個火漆印一樣。明天吃早餐的時候,我們一起來打開它。」
「您真的認為有必要嗎?」
「是的……」
「好吧,」德·夏尼夫人最後說,「如果小姐同意,我就這麼做了。」
「我也有這個請求,太太,」多羅泰趕緊說,她知道危險已經被推遲到第二天。「紙盒裡沒什麼好東西,幾顆白色的小石子和幾個貝殼而已。既然能使先生開心,加上他需要有人監督,您就滿足他這個小小的要求吧。」
不過,最後還有一個手續要辦,對隊長來說,這在類似的檢查中是一個關鍵的步驟。檢查身分證,核對資料,與規定相符;在這些事情上,他是不開玩笑的。另一方面,多羅泰嗅到了在德·夏尼夫婦和表兄弟之間有某個秘密,可以肯定,羅伯萊莊園的主人們,面對幾個鐘頭以來控制他們,給他們帶來惶恐不安的奇怪人物,同樣地感到疑惑不解。她究竟是誰?她從什麼地方來?她真正的名字是什麼?一個機靈聰明,敏銳高雅的姑娘,帶著四個孩子到處流浪,這怎麼解釋呢?
她早已從大篷車的一個抽屜里取出一個硬紙夾。柑橘園裡的人已經走光了,她腋下夾著硬紙夾,跟著大家進入園裡的大屋子,從紙夾里拿出一張紙遞給隊長,紙上籤滿了名,貼滿了印花。
「就這麼多了?」過了一會,隊長問道。
「這還不夠嗎?今天早上在村公所,那位秘書都說夠了。」
「他們是什麼都行,村公所的這些人,」他鄙夷不屑地答道……「這,這些名字是什麼意思?……有叫卡斯托爾和波呂克斯的么!……還有這個,德·聖康坦男爵,雜技演員!……」
多羅泰笑了笑。
「這是他的名字和職業。」
「德·聖康坦男爵?」
「是的,他父親是水電工,住在聖康坦,名字叫男爵。」
「那麼,請出示他父親的同意書。」
「不可能。」
「為什麼?」
「他父親在佔領時期死了。」
「母親呢?」
「也死了。他沒有家。英國人收養了這個孩子。戰爭將近結束的時候,他在巴勒杜克的一間醫院當廚房小工,我是那裡的護士。我收留了他。」
隊長咕嚕一聲表示同意,然後繼續審問。
「那麼,卡斯托爾和波呂克斯呢?」
「他們?我不知道他們是什麼地方人。一九一八年,德國人湧向夏隆的時候,他們被卷進了逃亡潮,後來在大路上被法國士兵收容,他們的名字就是法國士兵給取的。他們受刺激太大,甚至於在此之前那些年發生的事情完全記不得了。他們是不是兩兄弟?他們原來認不認識?他們的老家在哪裡?誰都不知道。我收留了他們。」
「啊!」隊長愣了一下。
他看著那頁紙,以開玩笑的口吻讀道:「只剩下蒙福貢先生了,美軍上尉,榮膺戰爭十字勳章。」
「到,」有個聲音響應道。
蒙福貢挺直身子,擺出一副軍人的姿勢,腳跟併攏,小指壓在寬大的褲子的褲縫上。
多羅泰將他抱在膝蓋上,重重地親了一下。
「又是一個不知身世的孩子。他四歲的時候,和十幾名美國兵生活在一起,他們為他做了一個皮袋子當搖籃。在美國人大舉進攻的那一天,一名士兵將他背在身上,在所有的人中間,這名士兵沖在最前面,第二天,人們在蒙福貢峰附近發現他的屍體。在他身旁的皮袋子里,孩子還在睡覺,只受了一點輕傷。在戰場上,團長為孩子掛上戰爭十字勳章,命名他為美軍的蒙福貢上尉。稍後,他撤到我所在的醫院,使我有機會為他治傷。三個月以後,團長要將他帶去美國。蒙福貢拒絕了。他不願意離開我。我就把他留下了。」
多羅泰講述了這個故事,聲音有點低沉,充滿了同情心。伯爵夫人眼淚汪汪的,小聲說道:「很好,您做得對,小姐,很好。不過,您收養了四名孤兒。您靠什麼養活他們呢?」
多羅泰笑著回答說:「我們有錢。」
「有錢?」
「是的,多虧了蒙福貢。那位團長臨行前,給他留下了兩千法郎。我們買了一輛大篷車和一匹老馬。就這樣把多羅泰馬戲團建立起來了。」
「這是一個需要拜師學藝的困難行業吧?」
「學藝是在一名英國老兵指導下進行的,他原來是馬戲團的丑角,他訓練我們,告訴我們幹這一行的各種竅門和噱頭。再說,我天生就有表演細胞。在繃緊的繩索上跳舞,我多年來已經做熟了。從此,我們走南闖北。生活有點艱難,但是我們個個身體健康,我們從不煩惱,總而言之,多羅泰馬戲團成功了。」
「但是,你們這個馬戲團符合規定嗎?」隊長問道,關心規章制度壓倒了他內心的同情。他又說:「因為,話說回來,您這張紙只有參考價值。我要看的是您的執照。」
「我有執照,隊長。」
「哪裡發的?」
「是夏隆警察局發的,夏隆是我故鄉的省會。」
「拿給我看看。」
顯然,姑娘有些猶豫。她看看奧克塔夫伯爵,又看看伯爵夫人。她請他們來,是讓他們來旁聽這次審問,讓他們來聽她的回答,但是在最後這一刻,她感到有些後悔。
「要不要我們迴避一下?」伯爵夫人主動提出。
「不,不,」她趕緊阻止道,「相反,我要你們知道……」
「那我們呢?」拉烏爾·達韋爾努瓦問道。
「你們也留下,」她微微一笑。「在此我要向大家透露一件事。唔!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但是……終究……」
她從硬紙夾里取出一張卷了角,污跡斑斑的執照。
「看吧,」她說。
隊長仔細認真地檢查執照,以容不得人說假話的口氣說道:「但是,上面不是您的名字啊……這是個假名,顯然……和您那些小朋友一樣,是吧?」
「完全不是,隊長。」
「哦,哦,您不會讓我相信……」
「這是我的出生證明,隊長,上面有阿爾戈納村的公章。」
德·夏尼伯爵大叫起來:「怎麼!您是阿爾戈納村的?」
「伯爵先生,應該說我從前是這個村子的。這個不為人知的小村莊以它的名字命名了整個地區,但是,它已經不復存在。戰爭將它夷為平地了。」
「是的……是的……我知道,」伯爵說道,「我們在那裡有個朋友……一位親戚……是不是,德·埃斯特雷謝?」
「可能是讓·德·阿爾戈納吧?」她問道。
「不錯……讓·德·阿爾戈納,他在夏特勒的醫院傷重不治……中尉德·阿爾戈納親王……您認識他嗎?」
「認識。」
「在哪兒認識的?什麼時候?在什麼情況下認識的?」
「天哪!」她說,「很平常的情況,認識一個很親近的人罷了。」
「怎麼,您和讓·德·阿爾戈納有……有親戚關係?」
「十分親近的關係。他是我父親。」
「您的父親,讓·德·阿爾戈納!您說什麼來啦?怎麼可能呢。嗯……得了,讓的女兒叫約朗達。」
「約朗達-伊莎貝爾-多羅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