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塞蘭先生準時赴約。早上九點半鐘,拉烏爾剛吃完早餐,他就來了,但不是以預審法官的身分而是以釣魚者的身分來的,說是到克羅亞西岸邊來釣釣歐帕魚。他頭戴一頂鐘形的舊草帽,穿一條黃色粗麻布褲子,腳穿繩底帆布鞋……
「預審法官先生,祝賀您!」拉烏爾大聲說,「天氣非常好,真是個消遣的好機會,可以忘掉我們那令人忍受不了的案件。」
「您認為是這樣么?……」
「當然!我想是這樣。」
「可是,您邀請我來是來告訴我結局如何的。事情應該在昨夜了結了。」
「已經了結了。」
「但是我沒有看到證據。我就是十分看重這東西,才讓您自由行動的。」
「明天就可以看見……您覺得不滿意么?」
「明天,太晚了。」
拉烏爾仔細觀察他。
「法官先生,有新情況么?」
魯塞蘭先生笑起來。
「對,達韋爾尼先生,是有新情況。一反我們的習慣,這回由我來告訴您。」接著魯塞蘭先生逐字逐句說:「一個半鐘頭前,夏圖的警察分局長打電話報告警察總署,熱羅姆的女佣人發現他死在維齊納他家的前廳。是自殺,對著心臟開了一槍。他才回家不久,家門還敞開著。古索探長正在現場。我是下火車時知道這件事的。」
拉烏爾毫不猶豫說:「法官先生,這是合乎邏輯的結論。罪犯畏罪自殺。」
「不幸的是,經過初步搜查,熱羅姆沒有留下任何信件可以使人相信他是有罪的。自殺並不等於供認。還有,熱羅姆這年輕的新郎離開新婚寓所跑到老屋自殺,人們也有理由覺得奇怪。」
「這正是他在羅朗、費利西安和我面前所作的招供的結果。」
「大概是口頭的招供吧?」
「是書寫的。」
「您手上有么?」
「就在這裡。」
拉烏爾把熱羅姆簽字的文件遞給法官。
「這一次,我相信問題差不多解決了。」魯塞蘭先生帶著明顯滿意的神氣大聲說。「為了使問題完全解決,要把案件完全搞清,達韋爾尼先生,您還得向我提供某些說明……也許還要作某些交代。」
「我完全同意,」拉烏爾痛快地說,「但是,我是對誰說話呢?是對預審法官魯塞蘭先生,司法機關的代表呢,還是對老實、寬容、善解人意、通情達理的釣魚人魯塞蘭先生?對於前者,我不得不採取保留態度;而對於後者,我會坦率地說話。我們一起商量決定什麼可以公開,什麼該多少作點保密。」
「達韋爾尼先生,舉個例子說好么?」
「例如,費利西安和羅朗·加維雷的相愛。兩個月前,慘劇發生的黃昏,費利西安乘小艇過池塘去見羅朗。他讓自己受到指控,是不想牽累羅朗。這個秘密難道不應當繼續保守么?」
魯塞蘭先生是個心軟的人,眼角立即湧出一點淚水。他大聲說:「達韋爾尼先生,在這裡的是釣魚人魯塞蘭。有話儘管直說,千萬不要拘束。尤其是警察總署里有人告訴我,您作為我們的臨時合作者,起過不小的作用,幫過我們的大忙。儘管您過去……您在警察總署卻是一個……」
「我過去不太清白,對么?……」
「是這樣。儘管您仍然破壞法規,但在警察總署仍是一個受歡迎的人。說吧,達韋爾尼先生。」
魯塞蘭先生充滿了好奇心。拉烏爾為這好奇心提供了許多食品,以致魯塞蘭先生不再想他釣魚的事。他接受邀請在明凈居吃了午餐,就接著聽拉烏爾講那些摻有亞森·羅平的隱情的事,一直聽到下午三點。
離去時,他還激動得聲音發顫地說:「由於您,達韋爾尼先生,我度過一生中最激動的一天。現在,我把這個案件各方面都摸清了。我同意您的看法:我們只應當謹慎地有區別把案情披露出去。這是一個動人的愛情故事,雖然兇殺和追逐物質利益的行為使它變得複雜。但這首先是一個情與仇,犯罪與報復的動人故事!天啊!我們美麗的羅朗是怎樣堅持到底的!多大的毅力!多強烈的感情!」
「預審法官先生,您沒有什麼要問我的么?」
「有,有兩三點需要補充說明。完全出於好奇。」
「請說。」
「第一。您對費利西安有什麼打算?首先,您相信他是您的兒子么?」
「我不知道,我永遠也不會知道。即使他是我的兒子,我對他也是一樣的。我不會告訴他什麼。最好他相信自己是一個丟失的孩子,這比知道自己是誰……比知道是什麼人的兒子要好些……您同意我的看法么?」
「當然,」魯塞蘭先生很感動地說,「第二點:福斯蒂娜下落如何?」
「仍是個謎。但我會找到她的。」
「您堅持找到她?」
「是的。」
「為什麼?」
「因為她很美,我忘不了她被當作菲里尼而作的那尊塑像。」魯塞蘭先生點點頭,表明他理解這種感情和意願。他最後說:「第三點:達韋爾尼先生,您是否注意到,在這亂糟糟的事件中,再沒有人提到那灰布袋子和內中放著的許多鈔票?總之,這筆財產不會徹底丟失了吧?」
「我看不會。肯定有得益者。」
「誰?」
「唉,我可說不出來。但我推測某個人可能比別的人聰明機靈些,會到西門·洛里安和襲擊他的人打鬥的地方去尋找。兩個打鬥的人都受了傷,那口袋會在草地上滾到溝里。」
「某個人可能比別的人聰明機靈一些,」魯塞蘭先生重複道,「我看不出有誰足夠聰明機靈的……」
「有……有……」達韋爾尼從桌上拿起一支香煙,點燃,若有所思地低聲說。
其實,魯塞蘭先生只是隨口提出這個問題。但看到拉烏爾的神態,他突然一下明白了。無疑,他的對話人認為把菲力浦·加維雷無用的財產……掉到溝里的東西……順便撿起來據為己有是對的。
「真是個怪人!」魯塞蘭先生看著拉烏爾,似乎在說,「為人正直,但竊賊的本性卻又不改。為了挽救他人不惜拿出生命來冒險,而一有機會卻又不放過別人的錢包。等下走時我和他握手么?」
拉烏爾好像回答他的猶豫態度似的,笑著說:「預審法官先生,在我看來,應當原諒干這一手的人。也許這是一個十分誠實的人,從來沒有想到掠奪同類,但菲力浦·加維雷這個逃稅的傢伙的行為使他失去了顧慮。」
他又快活地補充說:「預審法官先生,不管怎樣,我相信這是我最後一次冒險了……是的,我需要呼吸更新鮮的空氣,關心更高尚的工作。還有,我為別人做了那麼多事,現在很想多為自己想想了。當然,我絕對沒有打算到隱修院去……不過……對……您知道,我希望當我死去時人們會這樣談我:『不管怎麼說,這是一個誠實的人……也許是一個表現不好的臣民,但是一個誠實的人……』」
魯塞蘭先生離去時向他伸出了手。
「我來向您告別,羅朗小姐,也向您費利西安告別。是的,我要走了……去週遊世界或差不多是這樣……我幾乎到處都有朋友,他們都希望見到我……還有,羅朗,我向您表示歉意,順便也向您表示感謝,因為您沒有責備我……是的,是的,我承認,我做過一些錯事。我在珠寶盒裡拿走了那張簽了字的文件。我需要交給預審法官……還有,我不止幹了這件事。羅朗,您新婚之夜發生的事,我都知道……這可能么?當然,我當時處在最有利的位置,在陽台的沙發上,我看到一切,聽到一切。還有,您費利西安在喬治·杜格里瓦爾的保險箱里取東西時,我就在那裡,還有許多或多或少是偷偷乾的事……或冒失的事。
「不過,我的朋友,你們要看到,這一切都是由於你們的過錯。羅朗,您記得么,您一開始徵求我的意見時,我以為我們會攜手前進。但突然一下,就沒有下文了……您轉身不理那自告奮勇幫您的朋友了……再見吧,拉烏爾,各走各的路!而您,費利西安,我曾經要求您信任。但您明明坐船過了池塘,卻不坦率地告訴我:『是的,我去找我所愛的人』,寧可讓自己被捉進監牢。
「這一來,發生了什麼情況呢?我們分為兩個陣營,每一邊都幹不成事。哎!是啊,我們常常磕磕絆絆。有時我和魯塞蘭先生合作,有時卻與他發生矛盾。最後,我相信費利西安是清白無罪的,但又認為羅朗和熱羅姆是同謀。真是瘋了頭!羅朗,我怎麼想得到您的一切行為全是出於仇恨呢?仇恨不是一種平常的感情。仇恨到這種程度是反常的,結果必然做出一些蠢事。小羅朗啊,您幹了怎麼樣的蠢事啊!」
「喂,羅朗,」拉烏爾坐到她身旁,溫柔地抓著她的手。「您認為把事情干到結婚這一步是明智的么?別忘了,您現在是結了婚的人,您姓熱羅姆·埃勒瑪,您是埃勒瑪夫人。為了獲得您真正的新婚之夜,您作了幾個月荒唐無益的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