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兩部悲劇中的第二部 六、仇恨

要是拉烏爾假設有一天會去某座房子作夜訪,會在很久之前就作準備。

因此他早就準備了桔園別墅花園右邊的菜園鑰匙。此外,他還記下了那些鐵鉤在什麼地方。這些鐵鉤支撐著鐵線蓮別墅側面貼牆爬行的植物。

他進入菜園,沿著桔園別墅前面的池塘走過去,注意到園裡全部的燈光都熄滅了。他走到鐵線蓮別墅。飯廳和上面的房間沒有亮光。書房裡燈光通明,但裡面沒有一個人。羅朗和熱羅姆大概在樓上的房間里。那裡可以看見燈光。那幾間房本來是羅朗的小客廳和她的卧房。樓梯間後,有一個大房間,連著伊麗莎白從前住的房間。拉烏爾知道那裡已布置為新房。

他摸索著,在房子側面的棚架上找到那些鐵鉤,沒有多大困難就爬到屋角上的房間。這就是浴室。從牆角他爬到連接浴室和小客廳的陽台。小客廳的百葉窗放下了,但沒有關。窗子半開著。他看見羅朗坐在沙發上背對窗口。

她已脫下婚服,穿上睡衣,肩上披著一條平紋細布的方巾。

熱羅姆穿著室內穿的上衣,顯得瀟洒文雅。他走來走去,兩人都沒有說話。

「好了,」拉烏爾心想,「幕布掀開了。」

在他動蕩的一生中,很少懷著這樣激動的,幾乎是痛苦的心情盼著戲開演。因為頭幾個場景,頭幾句台詞,一下就會使他看到兩夫婦所處的氛圍,他們的精神狀態,他們的情感交流,甚至他們生活的秘密。他過去未能確切知道的事情,現在就要知道了。

過了相當久,熱羅姆在羅朗面前停下來對她說:「你覺得怎樣?」

「好一些了。」

「那麼,羅朗……」

「你想說什麼?」

「為什麼你剛才不到那裡去……到我們的房間去……和我在一起呢?」

「忍耐一下。」她低聲說,「等我完全恢複平靜。」

熱羅姆沉默了一會兒。他坐下來,雙肘撐在膝上,眼睛盯著她說:「真奇怪!我們已經結婚了,我還不明白……」

「你不明白什麼?」

「我們的婚姻……這一切是那麼不平常。不知不覺從友誼發展到了愛情……當我向你求愛時,我以為你會拒絕,因此發抖……後來,我愛你,用的是那樣的方式,似乎我向你奉獻愛情時並不愛你。」

他繼續低聲說:「我不是在向你表白心事……我告訴你這一切是因為我不得不如此,而且懷著某些說不清的痛苦。」

他等待著回答,但沒有等到,正要繼續說時,忽然轉過身來,傾耳細聽。

「我似乎聽見……你房間里……」

「什麼!」

「有聲音……」

「不可能。僕人們在房子另一邊睡覺,而且是在頂樓上。」

「是有聲音……有聲音,你聽。」

他站起來。但她搶在他之前,探頭看了看她的房間,把門重新關上,拿了鑰匙並大聲說:「沒有人。誰會在那裡面?」

熱羅姆想了一想並說:「你一直不願讓我進你的房間……」

「不願。這是我當姑娘時的房間。」

「以後呢?」

她帶著厭煩的心情,重新坐下。他在她旁邊跪下,長久看著她,接著通過難以覺察的動作,輕輕地抓住她的手,慢慢地把頭向她裸露的手臂傾去。

但當他的嘴唇將要觸到手臂時,她突然立起來。

「不行,不行……我不許你……」

兩人面對面,彼此盯著對方的眼睛。熱羅姆很想知道這個躲避他的心靈到底是怎麼想的。但他還是忍住了,用溫柔親切的聲音說:「親愛的羅朗,不要生氣。今早出了你知道的那件事以來,你一直沒有恢複鎮靜。可那是我們之間說好的,我告訴過你我母親的心愿……你記得么……我母親不富有,她只留下了她訂婚時的戒指,她一直不想賣掉,總是對我說:『你結婚時,對你妻子要像你父親對我一樣。在教堂舉行婚禮之後而不是之前把這枚戒指給她,把它戴在她的婚戒之上……』你知道,就是這樣……我們已經說好的。但是……但是……當我給你這枚戒指時,你卻突然暈倒了……」

羅朗慢慢地說:「這只是出於偶然……情緒激動……疲勞過度……」

「但是……你真心誠意接受它么?……」

她伸出手。一隻手指上戴著一枚婚戒和一枚爪形金托鑲鑽的漂亮戒指。

「婚戒和鑽戒,」他微笑地說……「婚戒是我選的,鑽戒是我母親選的,是我送給你的……因此,羅朗,這隻手是屬於我的……當我向你求婚時,你把這隻手放在我手裡……」

「沒有。」她說。

「怎麼沒有?你沒有把自己的手放在我手裡?」

「沒有。你只是對我說:『我能夠希望有一天你願意嫁給我么?』」

「你曾回答:願意。」

「我回答願意,但我沒有把手放在你手裡。」

兩人面對面站著。熱羅姆低聲說:「這是什麼意思?……有時候你像一個陌生人……今晚……今晚……你離我更遠了。這可能么?」

他生氣了。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得把事情搞清楚……羅朗,把手給我,你那戴著婚戒和鑽戒的手,把你的手放在我手裡……我有權握著它……我有權吻它。」

「你沒權利。」

「怎麼!這真難以理解。」

「你吻過我的手么?我同意你碰它么?同意你吻我的嘴唇,我的雙頰,我的額頭或我的頭髮么?」

「當然沒有……當然沒有……」他說,「但你對我說的理由,是因為伊麗莎白……她在我們之間還活著,為了紀念她,你出於靦腆,不願意……你不願意我表示親熱……我很理解……我甚至贊同……但現在……」

「有什麼要改變的么?」

「羅朗,你現在是我的妻子……」

「那又怎樣?……」

他顯出驚愕,聲音都變了。

「那你要怎樣?……你是怎樣考慮的?……」

羅朗嚴肅地說:「你認為我能夠同意在這房子里……在她生活過的地方……在你愛過她的地方……」

他發起怒來。

「離開這裡吧!讓我們去你願意去的地方!但我要再說,你現在是我的妻子,你將來也是我的妻子。」

「不是的。」

「怎麼不是?」

「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突然摟住她的脖子,極力要吻她的嘴唇。她用意想不到的氣力推開他,並大聲說:「不要……不要……不要摸我……不要碰我……」他還想強行吻她,但發現她拚命抵抗,只好一下讓步了。他大惑不解,覺察到不可制服,就顫抖著說:「還有別的理由,對么?如果只是這種理由,你不會是這樣。還有別的理由。」

「還有許多別的理由……尤其有一條會使你看清處境。」

「什麼理由?」

「我愛另一個男人。他沒做我的情人,是因為他尊重我。」

她大聲說出這句坦白的話,眼睛也沒垂下,而且聲調傲慢像一種挑釁,更加重了侮辱的意味。

熱羅姆強裝出笑容,臉部的肌肉直抽搐。

「你為什麼撒謊?我怎麼想得到,你,羅朗,竟會……」

「熱羅姆,我對你再說一遍,我愛另一個男人,而且愛他勝過一切。」

「閉嘴!閉嘴!」他突然控制不住自己大聲說,對她舉起拳頭。「閉嘴……我知道這是假的,你說這些話是為了激怒我,是為了我想像不出的原因……不過,不管怎樣,你使我失去了理智。你,羅朗!」

他使勁跺腳,並像瘋子一樣揮著手臂,接著他又朝她走去。

「羅朗,我了解你,要是這是真的,你就不會戴這枚戒指。」

她脫下戒指,扔到遠處。

他大聲責罵她。

「這太可怕了!你幹什麼?你的婚戒,你也要扔掉么?這婚戒是你接受的,是我給你戴到手指上的。」

「是另一個人給我戴上的。這婚戒不是你的。」

「你撒謊!你撒謊!我們兩人的名字:羅朗和熱羅姆刻在上面。」

「不是這兩個名字。」她說,「這是另一枚,刻的是另外的名字。」

「你撒謊!」

「是刻著另外的名字……羅朗和費利西安。」

他向她衝過去,抓住她的手,粗暴地脫下金戒指,驚慌地看著它。

「羅朗……費利西安……」他有氣無力地低聲說。

他不能接受這現實,他拚命想擺脫它,他拒絕相信它,但四面受著壓力,無法脫身。

「這實在是發瘋了……為什麼你要和我結婚?……你現在是我的妻子,無法改變……你是我的妻子……我對你有權利……這是我們新婚之夜……我是在我的家裡……我的家裡……和我的妻子在一起……」

她激烈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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