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兩部悲劇中的第二部 四、藍色珠寶盒

喬治·杜格里瓦爾一直過著寬裕的生活。他的財產來自在諾曼底的礦業公司和冶金工廠佔有的巨大股份。這份財產使他能夠對畜牧業發生興趣,且擁有一個種馬場和舉辦地區性賽馬會的小馬廄。

他單獨和僕人們住在一幢老房子里。這種房子我們今天還可以在古老和風景如畫的岡城看到。房子的前部裝飾著攝政時代 的雕像。那些高大的窗戶也顯出那個時代的式樣。房子前面對著一條行人稀少的安靜街道。拉烏爾到達當晚就在這條街上走過幾次。這些窗子中的三個直到半夜一點鐘仍透出燈光。一個窗子是門房間的,其餘兩個是在二樓,一部分被窗帘遮住,大概是卧房的窗子。

拉烏爾最初想去拜訪喬治·杜格里瓦爾,並對他說明情況。但第二天早上他得知喬治·杜格里瓦爾患了難以治好的肝病,不能見任何人。那有燈光的房間正是他住的地方。兩個護士晝夜看護他。門房也不睡覺,隨時準備去請醫生。「只好作夜訪了。」拉烏爾心想,「但從哪裡進去呢?」這幢房子很深,背面朝著一個花園院子,一堵高牆把它與一條平行的街道隔開。一個大門使它與外界相通。牆高五米。街道是城裡最熱鬧的街道之一。要從這裡進去,即使能做到,也是十分困難的。

心情憂鬱的拉烏爾返回旅館,當他從前廳走進餐廳時,立即停下來。一幕奇特的景象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透過玻璃,他看見費利西安和福斯蒂娜坐在飯廳里,一邊進午餐,一邊熱烈地交談。這兩個人到這裡來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他們合夥做了什麼事情?這兩個人由於形勢,大概也由於他所看到的親密關係而結成了一夥。

拉烏爾本想坐到他們桌上,點上飯菜,但沒有這樣做。因為他知道他會用怎樣挖苦的口氣,帶著怎樣惡意的笑聲和他們說話。為什麼他們也到喬治·杜格里瓦爾周圍來轉悠?

他趕緊回房間去吃飯,同時機智地詢問樓層服務員。服務員說這對男女是乘夜車到的,要了兩個房間。由於旅館幾乎客滿,女的住在三樓,男的住五樓。

今天一早,男的單獨外出。女的留在房間里。

拉烏爾又下了樓。那對男女一直在交談,腦袋湊在一起,像在討論一件事務或一起尋找最好的解決辦法。

在他們還沒有談完話之前,拉烏爾在離旅館不遠的一個公園裡守候著。

二十分鐘以後,費利西安單獨出來了。

透過公園柵欄的間隙,拉烏爾注意到他臉上堅決的表情。顯然,費利西安清楚將要乾的事情,而且準備好逐步實行。他知道自己的目的和最可靠最迅速達到目的的辦法。他一分鐘也不會浪費。他朝著喬治·杜格里瓦爾居住的那部分城區走去,但他不直接朝房子走,而是走通向花園院子外邊那條平行街道的小路。

「怎麼回事!」拉烏爾心想,「他不會在大白天,在路人和附近的商人面前爬牆吧!我想他口袋裡不會有梯子,還有,他也不會在這種時候砸鎖。這是很複雜的工作,會引人注意,一般會把他帶到警察局去。」

費利西安似乎一點也沒想這些問題,也不擔心阻障或要作出選擇。他步履迅速,並不過度以致引人注意。他沿著高牆行走,來到大門前,手裡拿著一把鑰匙。

「妙極了!」拉烏爾想,「這是個早有準備的人!他認為開門的辦法,最簡單最平常的,就是用鑰匙,於是他就準備了這片鑰匙。事情就那麼簡單,這位先生是回家。誰會為這種事大驚小怪呢?」

果然,那年輕人把鑰匙在鎖里轉了兩圈,又把另一把打開內閂的鑰匙轉了兩圈,然後進入門內不見了。

拉烏爾想,費利西安可能只把門掩上了。如果是這樣,把門重新打開不是不可能的。打開一扇沒上內閂的門並不難,只要有一個小鉤子和豐富的經驗就行。他自己就兩樣都有。他於是採用費利西安用過的方法,穿過街道,把小鉤子插入鎖里,勾開鎖舌……第二位先生也輕而易舉地回了自己的家。

院子左邊的一半是一幢平房,因此從房子里看不見進出底層的人。

拉烏爾悄悄地走進去,首先看到一個小前廳,它的側邊是掛著幾件大衣的衣帽間,正面是一間單獨的房間,是杜格里瓦爾專用的,裡面擺著一張大書桌、書架和書櫥。全部鋪上地毯。

在這房間一角,一個藏著保險柜的壁櫥打開著。費利西安跪在前面。

他全神貫注地工作,因此不知道拉烏爾悄悄來了。再說,拉烏爾站在門口也沒作聲,只把頭從半掩著的門中伸進去。

費利西安在保險柜前迅速行動,毫不猶豫地轉動三個鍵鈕,好像他熟知密碼,同時他也有可以正大光明地打開這保險柜的鑰匙。

保險柜沉重的鋼門打開了。

裡面有許多文件,但費利西安連標題也不看,顯然他在尋找別的東西。

他把上面的文件推開,然後把中間那一格的挪開,把手伸到紙堆後部。

第二次嘗試之後,他拿出了一個相當大的藍色珠寶盒。這就是他尋找的東西。

他稍為轉向窗口,好看得清楚一些。這樣拉烏爾也看清了他的動作。

他把盒蓋打開。藍色珠寶盒裡裝著五六枚鑽戒。他逐一細看後,以同樣冷靜的動作,逐一放在自己口袋裡。

這種冷靜使拉烏爾感到驚奇。這表明年輕人事先準備得非常充分,情報收集得十分完備,措施採取得那麼恰當,因而可以鎮靜地行動。他甚至不去留心細聽院子和房子里的聲音。他知道在這種時候不會有外來的干預來打擾他。

「把小孩培養成盜賊……」卡格利奧斯特羅伯爵夫人曾這樣囑咐。要是費利西安就是她所指的小孩,那這項任務就完成了。費利西安偷盜,行竊,而且本領多大!沒有一點多餘的動作。既冷靜又有方法。深思熟慮。亞森·羅平不比他強。

當他把珠寶盒裡的東西全拿走以後,又檢查是否有雙重底,盒子的下格是否只裝著文件,然後才把盒子重新合上。

拉烏爾避免碰見他,便鑽入衣帽間,躲在掛著的衣服後面。費利西安走出時,一點也不害怕,一刻也不懷疑自己被人監視。

他穿過院子的一端,走了出去,從外面用鑰匙上了鎖和門閂。

這時拉烏爾回到大房間。費利西安安全地出去了,他感到輕鬆,便舒舒服服地坐在沙發上,自在地冥想。

「把孩子培養成盜賊。」卡格利奧斯特羅夫人的意願實現了。費利西安入室行竊,而且是在他父親的眼皮下行竊。多麼可怕的報復!

「對,真可怕,」拉烏爾心想,「如果他真是我的兒子的話。我的兒子是盜賊,我能同意?羅平,你一向對自己很坦率,可不是么?沒有人在聽你說話,你用不著裝腔作勢。如果你良心深處曾有一瞬間相信這庸俗的騙子可能是你兒子,你不感到痛苦得要死么?痛苦,對么?可是你看見費利西安行竊時你並不痛苦。這樣看來,費利西安不是你兒子。這就像石頭上的水一樣清澈,我不相信有人敢於證明他是我兒子。顯然,費利西安,你的信譽下跌了!你可以行竊,如果你高興,我對此毫不在乎。」

他又高聲說:「現在,可以用另一種方式提出問題……」

但拉烏爾卻沒有提出另一問題。他有比不著邊際地假設推測更重要的事要干,他要搜查大書桌的抽屜。

他撬開抽屜上的鎖,嘲弄地想,他自己搜查抽屜時,對偷竊這種職業不感到厭惡,而別人行竊時,他卻極為厭惡。

在目前情況下,重要的是幹得成功。他成功了。一個十分重要的發現使他得到報償。

在暗屜深處,在同一個紙盒裡,他看到兩打左右的信。信上是女人的字跡,沒有署名,其中有些細節表明信是伊麗莎白和羅朗的母親寫的。這些信證明,不論表面如何,加維雷夫人在兩個男人決裂時,還是忠於丈夫的。

只是到了後來,憑信中隱蔽的暗示和親切的口氣推測,她接受了喬治·杜格里瓦爾的愛情。如果兩姐妹中有一個是喬治·杜格里瓦爾的女兒,那隻能是羅朗。但這件事無人知曉,也無人有權肯定。無疑,羅朗也不知道她的出生的秘密,而且一直不知道。這也是她母親的一樁心事,有一句話很明顯:「我求您,讓她永遠也不知道……」

拉烏爾尋思很久,以致無法從進來的地方出去了。不得不等到黑夜來臨。

晚上七時左右,他走上通向房子底層的四個台階。首先他看見一個大客廳,窗戶拉上了斜紋窗帘,傢具、鋼琴都蒙上罩子,顯得陰暗。接著是一個前廳,那裡有一道寬闊的樓梯。樓梯上有一個小圓窗可以看到門房。

八點鐘左右,房子里一片忙亂。有兩個人從樓上下來。有人去請醫生。

醫生到後,和那兩個人說了幾句話就立即上樓。

這兩個人穿著相當襤褸,和看門人低聲交談一陣後,坐在靠近大廳的半開著的前廳里等候,又重新低聲交談起來。拉烏爾聽到幾句話。他們是喬治·杜格里瓦爾的堂兄弟。他們談及病人的健康情況,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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