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兩部悲劇中的第二部 十、「我,卡格利奧斯特羅伯爵夫人,命令……」

一個悶熱的星期天,拉烏爾來到鄰近維齊納的小城夏圖,在一條街道上停下步子。在這條街和沿塞納河的一個園圃之間有一棟兩層樓房,裡面有帶傢具的房間出租。他經過一個女老闆開的咖啡店,登上二樓,沿著半明半暗的走廊走到第五號房間。鑰匙插在門上。他敲了門,沒人答應,於是他悄悄地進入裡面。

福斯蒂娜坐一張破舊的鐵床上睡著了。這張床和一個五斗櫥、兩張椅子和一張桌子就是這個閣樓間的全部傢具。

她沒有離開維齊納。她那決不改變的報復意願使她留在西門·洛里安去世的地方。在醫院裡,人們留她當護士助理。由於地方有限,她在外面租了一個房間。每天晚上她回來睡覺,星期日住在這裡。

這一天,她大概在縫補衣服時睡著了,因為她的肩膀裸露著,衣服擱在膝上,手上還戴著頂針,拿著穿在針上的線。從窗口望出去,透過園圃里的樹梢,可以看見平靜的河面。

有許多報紙攤在她周圍的床上和桌上。這表明她十分關注最近幾日發生的事情。拉烏爾從遠處可以看到一些標題:《西門·洛里安的兄弟被捕。第一次審訊》《兩兄弟可能是老巴泰勒米的兒子》。

他再次端詳福斯蒂娜,覺得她和興奮衝動時一樣美,也許更美,因為面相平和下來,顯得純潔。他想起雕刻家阿勒瓦爾塑造的菲里尼像。

這時候,一線陽光在雲縫間漏下來,從窗戶射入。拉烏爾一直盯住她,輕輕地走近她,等待陽光照射到她睡著的臉上,閉起的眼睛上。當她感到不舒服時,會慢慢打開長著長睫毛的眼皮。

她還來不及醒過來,拉烏爾已經抓住她的肩膀。讓她躺在床上,替她蓋上被子,不讓她的手腳動一動。

「不要叫喊!不要說話!」拉烏爾小聲命令道。

「放手!放手!」她生氣地嘟噥著,試圖掙脫。

他把手按著她的臉。

「別作聲。我不是作為敵人來的。你只要服從我,用不著害怕。」

她猛烈地掙扎,繼續罵他,雖然那只有力的手封住了她的嘴巴。但是她的抵抗變弱了。他俯身向著她,反覆說道:「我不是作為敵人來的……我不是來襲擊的。我只希望你聽我說話,回答我的問題。不這樣做的話,倒霉的是你。」

他再次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在床上,又俯身對她低聲說:「我看見了西門的兄弟托馬斯。我和他談了很久。他向我透露了他所知道的關於費利西安的事實。其餘的有待你告訴我了。福斯蒂娜,你知道我的為人,我不會讓步的。要就是你說出來,立即說,你明白,立即說……或者……」

他的臉朝那張憤怒而驚惶的臉湊過去。福斯蒂娜避開那兩片壓下來的嘴唇。

「福斯蒂娜,說呀,說呀。」他的聲音變了。

她看見眼前拉烏爾那無情的眼睛,大為驚駭。

「放開我。」她被制服了,低聲說。

「你說么?」

「說。」

「現在就說?……不繞彎子,毫無保留?」

「是。」

「以西門·洛里安的頭髮誓。」

「我發誓。」

他立即放開了她,朝窗口走去,把背向著她。

等她穿好衣服,他走回來,帶著遺憾的心情細看了一會兒,好像美麗的獵物逃脫了。兩人迅速而明確地對起話來。

「托馬斯認為費利西安是我的兒子。」

「我不認識托馬斯。」

「但通過西門·洛里安,你認識他父親老巴泰勒米,是么?」

「是的。」

「老頭信任你么?」

「信任。」

「你對他的秘密生活知道些什麼?」

「不知道。」

「對於西門·洛里安的生活呢?他的計畫呢?」

「不知道。」

「甚至他們對付我的陰謀也不知道?」

「不知道。」

「但他們告訴過你,費利西安是我兒子。」

「他們是這樣對我說的。」

「沒有提供證據么?」

「我沒有要他們提供證據。這與我有什麼關係?」

「但與我有關。」拉烏爾面容緊張地說,「我得知道他是不是我的兒子,他們是否利用偶然收集的某些材料來演出一場喜劇,或者企圖利用一件事實以威脅我?我不能在這種含糊不清的情況下生活……我不能……」

他的口氣表明,他在剋制自己的情緒。她似乎覺得驚訝,更強調地說:「我不知道。」

「也許是這樣。但你有辦法知道,或至少使我知道。」

「什麼辦法?」

「托馬斯肯定巴泰勒米把一個小紙袋交給了你,那裡面放了有關這件事的文件。」

「是的,不過……」

「不過什麼?……」

「有一天,他重新讀了這些文件,就當我的面把它們燒掉了,也沒有說出原因。他只是保留著其中的一份,並把它放在一個信封里,封好,交給了我。」

「有什麼吩咐么?」

「他只是對我說:『把它擱在一邊。以後再說。』」

「你可以讓我看看么?」

她猶豫起來。

「為什麼不讓看呢?」拉烏爾堅持說,「巴泰勒米已經死了。西門·洛里安也死了。托馬斯把一切都告訴我了。」

她皺起眉頭,思索良久,眼光有些茫然。然後她在五斗櫥的一個抽屜里找出一個夾有吸水紙的墊板,裡面有一些信件。她從中找出一個信封,毫不躊躇地拆開,抽出一張摺疊起來的紙片。

她想先知道這紙上幾行字的意思,再決定是否可讓別人看。

一讀之下,她嚇了一跳。但她不作聲,把紙片遞給拉烏爾。

上面寫的是一句話——更確切地說是兩句——像是專制暴君或集困頭目對下屬的專橫命令。字跡傲慢、滯重、臃腫、十分用力。拉烏爾一眼就認出是他從前稱為地獄的那個女人的字跡。她下達殘忍命令時那種傲慢粗暴的方式,他怎麼認不出呢?

他三次重讀那可怕的字句:「如果可能,把孩子培養成盜賊,罪犯。日後與其父作對。」

高傲的花押畫的是兩把劍。

拉烏爾蒼白的臉色引起少婦的注意,這種臉色是由一種說不出的痛苦,復甦的恐懼,過去的不安加上現在最可怕的威脅所引起的。這時候,她十分好奇地、幾乎帶著同情心看著他那痛苦的臉和他為控制情緒所作的努力。

「仇恨……報復……」他強調地說,「你理解么?福斯蒂娜……這個女人,除了仇恨和報復,沒有別的……她需要的,渴求的是作惡……這是怎樣一個傲慢而邪惡的怪物!……你到今天還看到了她的惡行……為了反對我,竟要把這孩子拐走,培養成一個罪人……我一生無所畏懼,但我一想到她就感到害怕。想到又得開始那可怕的鬥爭……」

福斯蒂娜走近他,猶豫了一下,然後低聲說:「過去不會重新開始……卡格利奧斯特羅伯爵夫人已經死了。」

拉烏爾向她跳過去,急切地問:「你說什麼?……她死了……你怎麼知道的?」

「她是死了。」

「光肯定是不夠的。你看見她了么?你認識她么?」

「是的。」

他大聲說:「你認識她!這可能么?多麼奇怪!有兩三次我懷疑你是不是她的密使……你是否繼續她毀滅性的工作來對付我。」

她搖搖頭。

「不是的。她從來沒對我說過話。」

「說下去吧。」

「十五年前,當我還是小孩時……有人把她帶到我的科西嘉村莊,安頓在一個小屋子裡。她那時已經半瘋了,不過還溫和平靜……她親熱地引我到她家裡。她從不說話……老是哭,也不擦眼淚。那時她還漂亮……但很快就被一種疾病毀了身體……六年前,有一天……死了,我還守了靈。」

「這話可靠么?」拉烏爾感情激動地說,「她的名字是誰告訴你的?」

「村裡人都知道,……還有……」

「還有什麼?」

「我從老巴泰勒米和西門·洛里安那裡曉得的。他們到處找她,在她死前不久在村莊里找到她。就是在那幾個星期中,西門和我相愛了。後來他把我帶到巴黎……」

「為什麼他們要找她?」

她猶豫了一會兒,解釋道:「我已告訴您,我不知道西門和他父親的秘密生活……今天我才知道他們幹了壞事。他們一直瞞著我。但是,慢慢地,一點一點,我猜出了費利西安的歷史……不是全部,連西門和他的父親也不知道全部。」

拉烏爾問道:「巴泰勒米真的是在普瓦圖一個農莊里找到他的么?」

「是的。」

「是卡格利奧斯特羅安置的么?」

「不能十分肯定……西門認為,那封汽車修理工找到的信,也許是他父親捏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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