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兩部悲劇中的第二部 三、拉烏爾參與破案

在平時寧靜的維齊納,這天早上人來人往,武裝警察、便衣偵探、穿制服的警察紛紛趕來。汽車隆隆賓士,交通阻塞,文字記者和攝影記者到處奔跑。人們相互打聽,最奇怪最矛盾的消息不徑而走。

唯一安靜的地方是鐵線蓮別墅的花園和房子。這裡作了嚴格規定:除了警察,任何人不得入內。看熱鬧的人和新聞記者都被擋在門外。大家尊重死者和羅朗的悲傷,都低聲說話。

有人把熱羅姆受傷的消息告訴了羅朗。她嚎啕大哭說:「我可憐的姐姐……可憐的伊麗莎白……」

她吩咐把他送到附近的醫院去治療。另一個受傷者也送到了同一家醫院。扼死伊麗莎白的兇手巴泰勒米的屍體也放在車庫裡,等著人們把它運到公墓的停屍間。

上午十一點鐘左右,預審法官魯塞蘭坐在花園裡一把舒服的椅子上,挨著檢察官,一邊抵抗瞌睡,一邊聽古索探長仔細分析維齊納這四重慘案的案情。

魯塞蘭身材矮小,大腹便便,腰粗腿圓。當然他有時消化不良。他在外省當預審法官已有十五年,懶懶散散過日子,毫無雄心壯志。他喜歡釣魚,迷上了這個地方,想盡方法留了下來。不幸的是,最近在偵破奧爾莎克城堡發生的案件中,他表現得極為聰明,有洞察力,引起上面注意,儘管他極不情願,還是被調到巴黎工作。他穿著一件黑色羊駝毛織的外套,一條皺皺巴巴的灰布褲子,這副打扮表明他對衣著全不在乎。儘管外表如此,他卻是一個聰明靈敏的人,行動十分獨立自主,甚至經常有點別出心裁。

至於古索探長,他是名氣大於實績。他大聲作結論,聲音驚醒了魯塞蘭:「總的看來,加維雷小姐是在彎腰拉小艇時受到襲擊的。襲擊非常猛烈,把伸入水中的三級木階都踩斷了。的確,應當注意到加維雷小姐腰部以上都浸了水。這之後,他們在岸邊搏鬥。兇手搶走珍珠項鏈後,逃跑了。兇手的雙腿也浸濕了。兇手的屍體擺在車庫裡,醫生已作過檢查。除了巴泰勒米這個名字外,無法知道其他情況。這人的面貌和穿著像一個流浪漢,是搶劫殺人。我們所知的僅此而已。」

古索探長吸了口氣,像一個表達自由流暢的人那樣得意地說:「現在談談其他兩個人。熱羅姆先生一槍把兇手打死了,否則那人大概就逃掉了。我們能夠確定的就是這一點。至於其他,熱羅姆在病床上在精疲力竭的情況下對我說的話,全都含糊不清。首先,他不認識殺他未婚妻的兇手。其次,他也不認識夜間襲擊他的人,並且不知道他為什麼受害。還有,對第二個受傷者的身分我們一無所知。他是怎樣受的傷也不清楚。我們最多能推測的是,兩個受傷者受到了同一個人的襲擊。」

有人打斷探長的話說:「探長先生,我們是否可以這樣推測,那晚不是三個人——即一個襲擊者和兩個受害者——的悲劇,而只是兩個人之間的悲劇。熱羅姆受到那人的襲擊,但在自衛時也把那人打傷了,那人受傷後還跑了三四百米遠,直至摔在地上。」

大家饒有興趣地聽了這位先生十分引人注意的推測,十分詫異地看著他。這人是誰?大家得知他是從鐵線蓮別墅出來的,而且聽了古索探長作的結論。但他有什麼權利闖進來並且插嘴呢?

探長見有人另提出一種推測,很不高興,便問道:「您是誰?先生。」

「拉烏爾·達韋爾尼。我的房子離這不遠,正對著湖。我離開巴黎幾個星期了,今早才回來。這裡發生的事,我是從住在我家為我裝修別墅的年輕建築師那裡得知的。費里西安·夏爾是兩位加維雷小姐的朋友,昨天還跟她們一起進午餐。一個鐘頭前,我陪他去探望羅朗小姐,順便就到花園裡走走,聽到了探長先生高明的推測。那一番話顯出您是偵探大師。」

拉烏爾·達韋爾尼臉上浮出難以形容的微笑,帶著某種嘲諷的意味,除了古索探長,別的人都會覺得受到了嘲弄。但古索探長自視甚高,確信自己才華橫溢,也就感覺不到這一點。他對最後的恭維十分滿意,彎彎腰,對那討人喜歡的業餘偵探取代自己作出推測也就不以為忤。

「先生,我也作過這種推測,」古索探長微笑說,「我甚至問了熱羅姆·埃勒瑪。他的回答是:『我用什麼武器去傷他呢?我並沒有武器在身。我只是用拳腳自衛。』

「『我用拳頭擊敵人的臉。我雖已受傷,還是把敵人打跑了。』埃勒瑪是這樣對我說的。先生,這種回答不容置疑,可不是么?但我檢查第二個受傷者時,看到他臉上或其他地方都沒有被打的痕迹。這樣……」

這時輪到拉烏爾·達韋爾尼欠身了:「說得十分有理。」

但預審法官魯塞蘭先生卻對拉烏爾有了好感,問他道:「先生,您沒有別的看法向我們提么?」

「噢!沒什麼大不了的看法。我怕過分……」

「說罷,說罷……我請您說。我們面臨的這個案件看來錯綜複雜,哪怕前進一小步也是很重要的。我們聽您說……」

拉烏爾·達韋爾尼說:「那好,伊麗莎白·加維雷遭襲擊時正在水中,這是無可爭議的,對么?這是因為木階坍塌的緣故。我插查了木階,它們是由插入水塘深處的兩根相當堅實的木樁支撐著的。這些木樁一受力就倒了,是因為它們不久前都被鋸斷了四分之三。」

這番話一出,立即引起一陣低微的悲嘆。羅朗靠在費里西安·夏爾手臂上走出了書房。她身體搖搖晃晃地站著,聽著達韋爾尼說話。

「這可能么?」她結結巴巴說。

古索探長急跑到木階前,拾起達韋爾尼撈起放在岸上的木樁之一,帶回來說:「一點不錯。鋸痕很清晰,很新。」

「一星期來,我姐姐每天同一時間去拉小艇。這麼說,那兇手知道這一點?他事先作好了準備?」羅朗說。

拉烏爾·達韋爾尼搖搖頭。

「小姐,我認為事情不是這樣發生的。兇手不需要為搶她的項鏈而把她推到水中。只要突然襲擊,在岸邊搏鬥兩三秒鐘……然後逃掉……就夠了。」

預審法官十分感興趣,說:「那麼,按您的看法,這可怕的陷阱可能是另一個人設的?」

「我認為是這樣。」

「這人是誰?為什麼設這陷阱?」

「那我不知道。」

魯塞蘭先生微微笑道:「事情變複雜了。可能有兩個兇手:一個有犯罪意圖,一個有犯罪事實。後者只是利用了一個機會。不過,他是從哪裡進入別墅的?藏在哪兒?」

「就是那裡。」拉烏爾指著菲力浦·加維雷叔叔的桔園別墅。

「在那別墅?不可能,您看看:樓底下所有的窗和門都是關閉的,而且配備著關得很緊的護窗板。」

拉烏爾漫不經心地回答:「全都配備著關得很緊的護窗板,但並未全都關好了。」

「這話怎麼說?」

「最右邊的那個落地窗並沒有關好。兩扇窗子肯定從裡面打開的,並靠在一起。探長先生,您去看看。」

「但那人是怎樣進入別墅的呢?」魯塞蘭問。

「大概是通過朝向外環大道的正門進來的。」

「這樣看來,這人有配製的鑰匙。」

「大概是的。」

「他選擇這個地點來盯住加維雷小姐並襲擊她,真是奇怪。」

「預審法官先生,這只是我對此事的想法。最好是等加維雷先生到來。羅朗小姐昨天已發電報通知他了。他會從夏納回來。他在兒子那兒度假。小姐,可不是么,大家一直在等他。」

「他應當已經到了。」羅朗肯定地說。

接著是長時間的沉默。達韋爾尼的話使所有聽者信服。他所說的一切似乎是真實的,雖然有些矛盾,有些似乎不可能,但大家都當作事實來接受。

古索探長站在桔園別墅前觀察那個落地窗。的確,它沒有關閉。幾個司法官員低聲地討論。羅朗輕輕地哭泣。費里西安時而看看她,時而看看達韋爾尼。

最後,達韋爾尼說:「預審法官先生,您剛才說過,案情錯綜複雜。的確異乎尋常地複雜。換了別的類似的情況,我會懷疑自己看見的和理解的東西,會傾向於簡化,因為現實往往歸併為幾條線索。在生活中,沒有這樣同時發生幾個事件的複雜情況。這種現象難以存在。命運不會樂於幾個戲劇性的情節集中在一起。在十二小時中,發生了埋伏、溺水、扼殺、搶劫、死亡等一系列事件,接著又發生了兩起埋伏,兩起可能,應該導致另外兩人死亡的埋伏!這一切顯得茫無頭緒、愚蠢、荒謬、不合情理。不,這確實太……這就是為什麼……」

「為什麼?」

「這就是為什麼我在想,在這一團亂麻中是否可以找到頭緒,理清線索,把一些事實分到右邊,把另一些分到左邊……簡而言之,我想這是否不是一件非常雜亂無章的事,而是兩件正常的事,只是在發展過程中偶然碰到了一起。如果情況是這樣,那就只要找到接觸點,就可以看出點眉目了。」

「嗬!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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