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堂路易·佩雷納 八、亞森·羅平的憤怒

他驚呆了,一動不動地站了片刻。樓上,乒乒乓乓地響了一陣,似乎那兩個傢伙在搬東西築工事。

可是,在電筒光束的右邊,忽然開了一個洞眼,透進了一片慘淡的光亮。

他看見一條身影,接著又是一條身影弓著身子,從洞眼裡鑽出去,逃到了屋頂上。

他抽出手槍,朝他們開火。可是沒有打中。因為他想到弗洛朗斯,手就發抖。他又開了三槍。子彈打在閣樓的鐵件上。第五槍響過之後,傳來一聲呻吟。堂路易再次衝上樓梯。閣樓上雜亂地堆著一些雜物工具,又碼著一堆堆晒乾的油菜捆,使他邁不開步子。末了,他磕磕碰碰,終於走到了洞眼前。

他鑽出去一看,不覺一愣:原來那上面是坡頂,倉房就是靠著土坡蓋的。

他信步走下土坡,經過倉房左邊,來到房子正面,沒有見到一個人影。

他又從右邊上坡,坡頂狹小,他仔細搜索了一遍。因為,他怕敵人借著暮色,又悄悄殺回來。

這時他發現了剛才沒有注意到的情況。這一處的圍牆足有五米高。牆頂挨著土坡。加斯通·索弗朗和弗洛朗斯肯定是從這兒跑了。

牆頂相當寬,佩雷納順著它走下去,走到一段較低的地方,跳到一畦翻耕過的土地上。那塊土地挨著一座小樹林,那兩個傢伙大概就是從那裡逃走的。他開始在林子里搜查,可是灌木叢密密匝匝,他立即發現,這樣做沒有結果,完全是浪費時間。於是他回到村子裡,一邊想著這場新戰鬥的波折和突變。弗洛朗斯和她的同謀又一次企圖除掉他。弗洛朗斯再一次出現在這個犯罪陰謀網的中心。就在堂路易偶然得知朗熱諾老頭可能是被人暗殺的時候,就在他偶然走到倉庫,面對著兩具乾屍的時候,弗洛朗斯這個殺人的凶神,作惡的精靈突然出現了:哪兒有死神經過,哪兒流了血,死了人,哪兒就可以看到她的身影……「啊!可怕的女人!」他低聲咒道,不寒而慄……

「她長了一張那麼高貴的臉,這可能嗎?……還有眼睛,那莊重、純潔,幾乎是天真的美麗大眼睛,叫人難以忘懷……」

在教堂廣場,飯館前面,馬澤魯已經回來了,給油箱灌滿了汽油,開亮了車燈。堂路易看見弗爾米尼村的村長穿過廣場,就把他拉到一邊:「村長先生,順便打聽一件事。您聽見四周鄉里有沒有人說過有一對夫妻失蹤的事,大概有兩年了吧,男叫阿爾弗雷德……」

「女的叫維克托利娜,對不對?」村長打斷他的話說,「我想是聽說過的。這事情當時傳說紛紜。他們是阿朗松的居民,沒有職業,靠一點利息生活。他們把房子賣了,得了兩萬法郎,就不見了。不知後來他們怎麼樣了,也不知那筆錢到哪兒去了……我要是記得不錯的話,那對夫婦姓德代絮拉瑪!……」

「謝謝,村長先生。」佩雷納道,了解這點情況已經足夠了。汽車準備好了。再過一分鐘,他和馬澤魯就要朝阿朗松趕去。「去哪兒,老闆?」馬澤魯問。

「去車站。我有理由相信,第一,加斯通·索弗朗今早得知弗維爾夫人昨夜說出了朗熱諾老頭——至於是怎樣得知的,我們總有一天會清楚的,第二,他今天來朗熱諾老頭的領地周圍和領地裡面轉悠,是什麼動機,我們以後也會知道的。我推測他是坐火車來的,也會坐火車回去。」

佩雷納的假設立即得到了證實。在車站,有人告訴他們,一位先生和一位太太下午兩點鐘從巴黎坐火車來到這裡,在鄰近的旅館租了一輛輕便馬車,事情辦完後,他們剛才坐七點四十的快車走了。這對先生太太的特徵正與索弗朗和弗洛朗斯的相符。「上路。」佩雷納看了看時刻表,「我們晚了一個小時。也許能在芒斯趕上那兩個匪徒。」

「我們會趕上的,老闆。我發誓,要把他們抓起來……他和他女人,既然他們是一對。」

「確實,他們是一對。只是……」

「只是……?」

堂路易等他坐好,發動起馬達,才說:「只是,小夥計,你別嚇著了那個女的。」

「為什麼?」

「你知道她是誰?有沒有逮捕證?」

「沒有。」

「那麼,還是讓我們安靜為好。」

「然而……」

「你再說一句,亞歷山大,我就請你下車。你想抓誰就抓誰好了。」

馬澤魯不說話了。再說,車子開得那麼快,他馬上也沒有心思還嘴了。

他怕出事,一門心思觀察著路上,報告有什麼障礙。兩邊的樹一閃就過去了。

頭上,樹葉有節奏地響著,夜間出來的野獸在車燈照耀下狂奔。

馬澤魯斗膽講一句:「用不著開這麼快,我們也可以趕在他們前面。」汽車一下又加了速。

他只好閉嘴。

汽車駛過一座座村莊、一塊塊平原、一道道山嶺。突然,黑暗之中,現出一片燈的海洋。一座大城市出現在眼前。芒斯到了。「亞歷山大,你知道車站在哪兒?」

「知道,老闆,向右轉,然後筆直開。」

其實,他們應該往左轉。他們在大街小巷拐了七八分鐘以後,才打聽到火車站在相反的方向。當汽車在火車站前停住時,火車一聲呼嘯,駛進了車站。

堂路易跳下汽車,衝進大廳,發現大門關了,就去開門。車站職員拖住他。他使勁掙脫出來,衝到月台上。火車就要開動了。有兩個車廂離得老遠。

列車員關上了最後一個車廂的門。他攀著銅把手,一個一個車廂看過來。「先生,您的票!……您沒有票!……」一個職員氣急敗壞地追著他喊……

堂路易繼續冒著危險,跳上踏板,透過玻璃往車廂里看,推開窗前可能礙事的人,只要發現那兩個罪犯,就準備衝進去。最後幾節車廂,他沒有發現他們。火車開動了。突然,他大叫一聲。他們在那上面,兩個人都在,單獨在一個車廂!他看見他們了!他們在上面!弗洛朗斯躺在長椅上,頭靠著加斯通·索弗朗的肩膀。索弗朗兩手摟著姑娘,低頭向著她!佩雷納怒不可遏,扯開銅閂,抓住門把手。

就在這時,他被怒氣沖沖的職員和馬澤魯拖住,失去了平衡。馬澤魯聲嘶力竭地勸道:「老闆,您發瘋了,要被壓死的。」

「笨蛋!」堂路易咆哮道……「是他們……放開我……」一節節車廂從他們面前駛過。堂路易還想跳上去。可是兩人死死揪住他。一些送貨人也幫著拖住他。站長跑過來。火車走遠了。「白痴!」他罵道,「笨蛋!一群傻瓜!你們就不能把手鬆了?啊!我憑上帝起誓!……」

他左手一拳打翻了鐵路職員,右手一拳打倒馬澤魯,掙脫送貨人和站長的拖拽,衝到行李房,跳過一堆堆行李、箱子,來到站外。

「啊!大蠢蟲!」他看到馬澤魯把發動機熄了火,不禁咬牙切齒怒罵道,「只要有機會,他准干蠢事。」

堂路易白天車就開得飛快,這會兒開車,快得叫人頭暈。真像一股龍捲風從芒斯郊外掠過,沖向大路。他只有一個想法,一個目的:要趕在兩個罪犯之前,趕到下一站沙特爾站,要撲上車掐住索弗朗的脖子。他只想著這件事:緊緊地掐住,讓弗洛朗斯·勒瓦瑟的情人在他兩隻鐵掌之下喘不過氣來。

「她的情人!……她的情人!……」他咬牙切齒地罵道,「媽的!是啊,這一下,什麼事情都說通了。他們兩個結成伙,害那個同夥瑪麗-安娜·弗維爾,讓那不幸女人獨自為他們一連串暴行付出代價。甚至她是他們的同謀嗎?誰知道呢?誰知道這對惡魔除掉弗維爾工程師父子之後,會不會設下陰謀,除掉瑪麗-安娜這攔在他們與莫寧頓遺產之間的最後一個障礙呢?為什麼不這樣做呢?難道一切案情都與這假設不合?難道那份日程表不是在弗洛朗斯的一本書里發現的?難道事實沒有證實,信是由弗洛朗斯遞送的?……但那幾封信不也指控了加斯通·索弗朗?但那算什麼!他反正不愛瑪麗-安娜了,而弗洛朗斯……弗洛朗斯愛他……她是他的同謀、幫凶、出主意的人,她將與他一起生活,將享受他的財富……當然,她有時假裝為瑪麗-安娜說話……可那是做戲!或者,她想到她把情敵害到這個地步,想到那不幸女人先前的命運,而覺得內疚、驚慌!……可她愛索弗朗。她要無情地、不懈地把鬥爭進行下去。正是為此她才要殺我。她怕我看破案情……她憎惡我……仇恨我。」

在馬達轟鳴聲中,在迎面而來的樹木的呼嘯聲中,他斷斷續續地囁嚅著什麼。想到那兩個情男情女,如膠似漆地勾搭在一起,他就嫉恨得直叫。他要報仇。在他那狂熱的腦子裡,第一次隱隱出現了殺人的意願。

「他媽的,」他突然罵道:「馬達打不著火了。馬澤魯!馬澤魯!」

「咹!怎麼?老闆,您知道我在這兒?」馬澤魯從暗處一下冒出來,大聲叫道。

「混蛋!你以為隨便哪個蠢蟲攀上我的車,我都不知道?你坐在那兒很舒服吧?」

「受刑哩。我一身都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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