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二十、拉烏爾行動並且說話

「奧迪加尊長,」昂托尼娜說,「您對我說的話太客氣了,可是……」

「別叫我奧迪加尊長,小姐。」

「您總不是要我叫您的小名吧?」她笑著問。

「您如果叫我小名,我將十分高興。」他甜甜地說,「這表明您滿足了我的願望。」

「親愛的先生,您的願望,我既不可能這麼快地滿足,也不可能拒絕。我來了才四天,我們也剛剛了解。」

「小姐,您認為到什麼時候才算了解夠了,可以給我答覆了呢?」

「四年?三年?這不算多吧?」

他做了個氣惱的動作。他明白,這個美麗的小姐永遠也不會答應他。對他來說,如果有這位妙人兒相伴,沃爾尼枯燥的生活會變得多麼有趣呵。

談話結束了。奧迪加先生神態莊嚴,有些慍怒,向昂托尼娜告辭,走出城堡。

昂托尼娜獨自一人,在廢墟上走了一圈,又在花園和樹林里散步。她輕快地走著,嘴角微微上翹,浮現出平時那種微笑。她穿著新連衣裙,戴著寬邊大草帽,一路上唱個不停,采著野花,準備送給德·埃勒蒙侯爵。

侯爵在平台邊那條石凳上等她。他們喜歡坐在上面。他對她說:「你真漂亮!看不到半點擔驚受怕和憔悴的模樣了。嗯!可是你什麼苦頭都吃過了。」

「教父,這些事別談了。這都是陳穀子爛芝麻,我記不起來了。」

「那麼,你覺得十分幸福?」

「十分幸福,教父,既然和您在一起……而且是在我喜歡的這座城堡里。」

「可這座城堡不屬於我們了。我們明天就離開。」

「它屬於您。我們不走。」

侯爵揶揄道:「這麼說,你仍然相信那個人?」

「比任何時候都相信。」

「可我不相信。」

「教父,您其實是相信的,不然您不會四次跟我說您不相信他。」

德·埃勒蒙交抱起雙臂。

「一個月前隨口訂的約會,以後又發生了這麼多事件,你以為他還會來嗎?」

「今天是七月三日了。我在警察總署時,他讓人傳了個條子給我,確認了這次約會。」

「這只是個承諾而已。」

「可是他的承諾,他都遵守的。」

「那麼,他四點鐘會來?」

「四點鐘會來。也就是說,再過二十分鐘,他就會在這裡。」德·埃勒蒙點點頭,愉快地坦白說:「其實,要不要告訴你呢?唉!我也抱有希望哩。信任真是個怪東西!信任誰呢?一個冒險家式的人物,不請自到,主動來管我的事兒,而且方式極不尋常,招惹得警察都去追捕他。總之,你讀了近幾天的報紙吧……報上說了些什麼?說我的房客拉烏爾先生,那與你相像的神秘的克拉拉的情人,似乎就是亞森·羅平。警方予以否認。不過警方過去長期把什麼案子都看成是亞森·羅平作的,現在怕鬧出笑話,又什麼都不是他作的了。我們的合作者就是這樣一個人。」

她想了想,更為嚴肅地說:「教父,我們信任那個來過這兒的人。我們沒法不信任他。」

「顯然是的……顯然是的……我承認,那是個厲害角色……而且我也承認,他給我留下了那樣的回憶,以致……」

「……以致您希望再見到他,並通過他了解事情真相……至於他叫拉烏爾還是亞森·羅平,那有什麼關係,只要他讓我們如願就行了。」

她變得興奮起來。侯爵吃驚地望著她,發現她兩頰現出紅暈,兩眼也變得晶亮晶亮。

「昂托尼娜,你不會生氣吧?」

「不會,教父。」

「那好,我尋思如果拉烏爾先生因為形勢嚴峻,不能前來,奧迪加先生是否可以受到更好的接待……」

他的話沒有說完。昂托尼娜的臉漲得通紅。兩隻眼睛不知朝哪兒望。

「啊!教父!」她儘力裝出笑容,「您盡想些壞主意!」侯爵站起身。

村裡教堂的鐘樓輕敲了一下鍾,表示四點差五分。他沿著城堡正面,走到右邊牆角站住。昂托尼娜跟在後面。從那裡可以看見入口塔樓低矮的拱道當頭那道用鐵釘加固的實心大門。「他要在那兒摁門鈴的。」

他又笑著補充一句:「你讀過《基督山伯爵》嗎?記得書中是怎樣介紹這位主人公出場的嗎?他在世界各地結識的一些人等他吃午飯。早在幾個月之前,他就答應這天中午來,並保證不管旅途有什麼無法預料的事情,他都準時趕到。正午的鐘聲敲響了。最後一聲未落,膳食總管就進來通報:『基督山伯爵先生到。』此刻我們等他,也帶著同樣的信任,同樣的焦急。」

拱道下的鈴聲響了。看門女人步下台階去開門。

「這是不是基督山伯爵呢?」讓·德·埃勒蒙說,「他提前到了。比起遲到來,這也不會更瀟洒。」

門開了。

進來的不是他們預料中的人,而是另一個。他們見了大吃一驚。來的是戈熱萊。

「啊!教父,」昂托尼娜兩腿發軟,囁嚅道,「不管怎樣,我怕這個人……他來這兒幹什麼?我怕。」

「他是為誰來的?」讓·德·埃勒蒙說,他似乎也覺得意外,不舒服,「為你?為我?我們沒犯什麼事呀。」

昂托尼娜沒有回答。戈熱萊和看門女人說了幾句話,看見了侯爵,便向他走來。

他手持一根粗木棍,當作手杖。手柄是鐵的。他身軀胖大,樣子粗俗,笨重,脖子粗壯。平時冷峻的面孔此時盡量顯得和善親切。教堂敲響了四點鐘。

「侯爵先生,我能與您談一談嗎?」他說,聲調中那種尊敬顯得誇張。

「談什麼?」德·埃勒蒙冷冷地問。

「談……我們的事兒。」

「什麼事兒?我們之間的事早說過了。你們對我教女的行為那樣惡劣,我根本不想與你們繼續來往。」

「我們之間的事沒有全部說出來。」戈熱萊反駁道,樣子嚴肅了點,「我們的來往也沒有結束。這話,我當著司法警察局長的面跟您說過。我需要了解一些情況。」

德·埃勒蒙侯爵轉過身,朝三十米外站在拱道里的看門女人喊道:「您關上門。如果有人敲門,不要開……不管什麼人都不要開,明白嗎?另外,把鑰匙給我。」

昂托尼娜握緊他的手,表示贊同。把門關閉,拉烏爾如果來了,也不可能與戈熱萊發生衝突了。

看門女人上來把鑰匙交給侯爵,又轉身退了下去。偵探微微一笑,說:「侯爵先生,我看出來了,您原來指望來的是另一個人,而不是我。現在您希望阻止他來。也許這樣做太晚了。」

「先生,我現在心情不好,」讓·德·埃勒蒙說,「任何人來我都不歡迎。」

「從我算起?」

「從您算起。因此我們快點結束。請隨我到書房去。」他領著偵探和昂托尼娜穿過院子,走到城堡。

可是他們剛轉過屋角,就發現有位先生坐在平台的長椅上,正在吸煙。

侯爵與昂托尼娜都大吃一驚,停住腳步。

戈熱萊也像他們一樣站住,但十分鎮定。莫非他知道拉烏爾在這圍牆裡面。

拉烏爾看見他們,扔掉捲煙,站起身來,快活地對侯爵說:「先生,我要提請您注意,約會地點是定在這凳子上的。剛才四點鐘敲最後一響時,我已經坐在上面了。」

他穿著淺色的旅行套裝,身材勻稱,和顏悅色,風度翩翩,委實讓人生出好感。他摘下帽子,朝昂托尼娜深深地鞠了一躬。「小姐,我還要向您致歉,由於幾個粗夫莽漢辦案草率,讓您受驚吃苦了。我希望您不會恨我,因為我的所作所為,完全是為了侯爵的利益。」

至於戈熱萊,拉烏爾一個字也沒提,彷彿他沒看見偵探,彷彿偵探那粗大的身軀是隱而不顯的。

戈熱萊沒有說話。他也十分鎮靜,保持一副不驚不怪的神態,彷彿這種情況完全是正常的,他在等著事態發展。德·埃勒蒙侯爵和昂托尼娜也在等著。

其實,這齣戲的演員只有一個,就是拉烏爾。其餘的人只須聽,只須看,只須耐心地等待他請他們上場的時機。這一切並不讓他不快。他喜歡出風頭,喜歡發表演說,尤其在危險時刻,在他排練的戲到了最後一幕,按照規矩,要求他動作簡潔質樸的時候更要如此露一手。他兩手背在後面,踱來踱去,忽兒顯得自命不凡,忽兒顯得若有所思,忽兒輕鬆,忽兒陰沉,忽兒滿面春風。到後來,他停住腳步,對侯爵說:「先生,我有些猶豫,不知該不該說。確實,我覺得我們的約會是私下的,有外人在場,我們就不能自由商討要議的問題。不過,細細一想,又不是這回事。我們要說的話,可以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哪怕是當著懷疑您,竟冒昧地問您情況的低級警方人員的面說也行。因此,我準備如實地說明情況,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說明真相,維護正義。誠實的人是有權昂首挺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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