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八、戈熱萊失去理智

戈熱萊夫婦的談話是不和諧的。佐佐特樂於找到一個機會,激起丈夫去嫉妒一個想像中的傳奇般的人物,便相當殘忍地編造出許多細節,把那人描繪得具有高尚紳士的種種優良品質,殷勤,舉止高雅,談吐風趣,風度翩翩。

「什麼,一個迷人的王子!」探長咬牙切齒地說。「比王子還可愛。」

戈熱萊夫人狡黠地回他一句。「可是我要再次告訴你,你那可愛的王子不是別人,是拉烏爾,殺害大個子保爾的兇手,金髮克拉拉的同夥。是啊,你是和一個殺人兇手過的夜!」

「殺人兇手?可你跟我說這些太有意思了!我很快活。」

「賤貨!」

「這能怪我嗎?是他把我劫走的!」

「你自己願意被劫走,他才把你劫走的。你為什麼跟著他上汽車?為什麼上他家裡?為什麼喝他的雞尾酒?」

她承認道:「我什麼也不知道。他有一種威勢,迫使你服從他的意志,不可能抵拒。」

「喏!喏!你沒有抵拒……你說實話了吧。」

「他沒有向我提什麼要求。」

「對呀,不是嗎?他只用吻一吻你的手就行了。喂,我向上帝發誓,克拉拉要為他付出代價的。我要狠狠地罵那女人,毫不客氣。」

戈熱萊怒氣沖沖地走了,在大街上指手劃腳,吆五喝六。這惡魔一樣的傢伙讓他失去了冷靜。他認為妻子的貞操受到了嚴重損害,而且,這罪惡的私情將會繼續發展。佐佐特聲稱沒有認出那傢伙住的街區,這難道不是最有說服力的證據?一條路線,一去一回跑了兩次,難道沒有記住一點特徵?

他的助手弗拉芒在司法警察局門口等他,告訴他檢察院要等戈熱萊提供了新材料才準備開審。

「好極了!」他大聲說,「這命令很明確,嗯?弗拉芒,我們再去逼一逼那小妞。必須讓她開口。不然……」

可是,面對著一幕最出乎意料最不同凡響的場景,戈熱萊的戰鬥熱情立即消失得乾乾淨淨:那對手一改常態,變得笑容可掬,熱情友善,活潑詼諧,溫柔馴服。他不由得尋思,從前天起,她是不是在演戲,假裝出虛脫昏迷狀態。她坐在一把椅子上,袍服穿得整整齊齊,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十分親熱地迎接他:「戈熱萊先生,有什麼需要我為您效勞嗎?」

如果這位姑娘不回答,戈熱萊會火冒三丈,忍不住破口大罵,並加以威脅,可是這位對手不僅作了回答,而且答的話讓他大惑不解。

「偵探先生,我完全聽您吩咐。既然我再過幾個鐘頭就要出去,我也不想長久為難您。首先……」

戈熱萊冒出一個可怕的想法。他仔細打量了年輕姑娘,小聲的鄭重其事地問:「您與拉烏爾通了消息!……您知道他沒有被捕!……您知道大個子保爾沒死!……拉烏爾答應救您!……」他十分驚慌,可以說他是在乞求否定的答覆。可是年輕女子沒有否認。她快活地說:「也許是的……這並不是不可能的……這人是那麼神!」戈熱萊來火了,說:「不管他有多麼神,都沒法阻止我逮住你克拉拉,也挽救不了你滅亡的命運。」

年輕女子沒有立即回答。她相當尊嚴地望著他,緩緩地說:「偵探先生,請不要用『你』來稱呼我,也不要趁我在你們掌握之中就對我進行威脅恐嚇。我們之間有場誤會,不能再讓它延續下去了。我不是被您稱作克拉拉的人。我名叫昂托尼娜。」

「昂托尼娜和克拉拉是一回事。」

「對您來說是一回事,偵探先生,可實際上不是。」

「那麼,難道克拉拉不存在?」

「存在,但不是我。」

戈熱萊並不明白有這種分別,撲哧一笑,說:「這又是您為自己辯護的新伎倆!可憐的小姐,這沒有用。因為,事情總要說得過去。您是不是那個我從聖拉扎爾車站一直跟到伏爾太沿河街的人?」

「是。」

「我在拉烏爾先生住的夾層見到的,是不是您?」

「是。」

「我在沃爾尼城堡撞見的,是不是您?」

「是。」

「那麼,此刻在我面前的,是不是您?」

「是我。」

「這又怎麼說呢?」

「這就是說,在您面前的不是克拉拉,因為我不是克拉拉。」戈熱萊像滑稽劇演員似地做了個失望的動作,兩手捧頭,叫道:「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昂托尼娜笑了。

「偵探先生,您所以不明白,是因為您不願實事求是地看待問題。自我被關進這裡以來,我想了很多,終於想明白了。這就是我要自殺的原因。」

「出於什麼意圖?」

「有個人三次把我從您的無端迫害下救了出來。第一天兩次,在沃爾尼城堡是第三次。我不願阻礙他的行動。」

「還救了第四次,在藍色娛樂場,對不對,小姑娘?」

「哦!這件事,」她笑著說,「與克拉拉有關。同樣,拿刀子刺傷大個子的,也是她。」

戈熱萊眼睛裡閃過一道亮光,但立即消失了。他還沒有完全明白事實真相。再說,年輕女子也很狡黠,沒有十分明白地說出事情的來龍去脈。

她更嚴肅一些地說:「偵探先生,我們來作結論。我來到巴黎後,一直住在克利希林蔭大道盡頭的雙鴿旅社,在大個子保爾被刺的時刻,也就是說傍晚六點鐘,我還在與老闆娘聊天,然後才去坐地鐵的。我特意要求這位老闆娘為我作證。我也要請德·埃勒蒙侯爵出面作證。」

「侯爵不在巴黎。」

「他今天回來。那天案子發生後半個鐘頭你們把我抓住了。其實我正是去把這消息告訴僕人。」

戈熱萊感到有些尷尬,一聲不響地進了司法警察局長的辦公室,把情況報告了。

「戈熱萊,打電話給雙鴿旅社老闆。」

他執行了命令。局長和他各拿一個耳機。戈熱萊問:「雙鴿旅社嗎?這裡是警察總署。太太,請問住店的客人中,有沒有一個昂托尼娜·戈蒂耶小姐。」

「有啊,先生。」

「她是什麼時候住進來的?」

「等一等。我查查登記簿……六月四日星期五。」戈熱萊對局長說:「正是那天。」

他又問:「她離開過嗎?」

「離開了五天。六月十日回來的。」

戈熱萊囁嚅道:「藍色娛樂場開業那天……她回來那天晚上,太太,又出去過嗎?」

「沒有,先生。昂托尼娜小姐住進來後,晚上從沒出去過。除了幾次晚飯前……其餘時間都在我的事務室做針線活。」

「現在她在旅社裡嗎?」

「不在,先生。前天六點一刻,她離開我去搭地鐵,晚上沒回來,也沒告訴我一聲。我覺得很奇怪。」

戈熱萊掛上電話,樣子相當狼狽。

沉默一會兒,局長問他:「戈熱萊,恐怕您走得太快了點兒。趕快跑去那家旅館,把她住的房間搜一遍。我呢,把德·埃勒蒙侯爵召來問一問。」戈熱萊沒有搜出任何東西。

年輕姑娘簡單的行李上縫著她姓名打頭的兩個字:昂·戈。出生證明書上寫著昂托尼娜·戈蒂耶,父親不詳,出生於利齊約。

「媽的……媽的……」偵探小聲罵道。

戈熱萊有三個鐘頭心情煩亂得很。他和弗拉芒一起吃飯,卻咽不下去。

他沒法表達一個理性的看法。弗拉芒同情地給他打氣:「瞧,老朋友,您話都說不清了。要是克拉拉沒幹這事,您也不會堅持查下去了!」

「這麼說,傻瓜,你認為不是她乾的?」

「不,是她。」

「在藍色娛樂場跳舞的是她?」

「是她。」

「那麼,這兩點你怎麼解釋呢:第一,藍色娛樂場開業那晚,她沒在外面過夜;第二,人家刺傷大個子保爾時,她還在雙鴿旅社?」

「我解釋不了。我只作調查。」

「調查什麼?」

「調查人們解釋不了的事情。」

戈熱萊和弗拉芒兩人都沒想到要把昂托尼娜和克拉拉區分開來。

兩點半鐘,德·埃勒蒙侯爵來到司法警察局,被帶進了局長辦公室。當時局長正在與戈熱萊交談。

昨晚從瑞士蒂羅爾回來後,讓·德·埃勒蒙讀了法國報紙,才獲悉在他的樓房裡發生的慘劇,並得知警方逮捕了一位叫克拉拉的小姐,還指控他的房客拉烏爾是同謀。

他補充說:「我本以為一個叫昂托尼娜·戈蒂那的姑娘會去火車站接我。她是我近幾個星期來新聘的秘書。我早把火車到站的時刻通知她了。據僕人告訴我的情況,我想是有人把她卷進了那起案件。」局長答道:「的確,這位小姐是在司法當局的看管之下。」

「這麼說,她是被捕了?」

「不是。只是由司法機關看管而已。」

「可究竟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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