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七、兩種微笑之謎得到了解答

拉烏爾的生活,也就是亞森·羅平的生活,肯定充滿了意外事件,或悲或喜的插曲,無法形容的衝突和不合情理不切實際的戲劇性情節。但是金髮克拉拉的突然出現讓他大吃一驚。亞森·羅平後來承認,他一生中從未這樣驚愕過。

克拉拉一臉蒼白,神色憂傷,精疲力竭,兩眼因為高燒而閃閃發亮,袍子髒兮兮皺巴巴的,領子撕破了,她這樣一副樣子出現在拉烏爾眼前,簡直像是做夢。說她活著,是的,但說她自由了,那是不可能的,是的,一千個不可能!到手的獵物,警方不會無緣無故釋放的,尤其是一個確鑿無疑的罪犯,可以說是現行犯罪時被抓獲的。另外,一個女人從警察總署逃出來,似無先例,尤其是像她這樣被戈熱萊嚴加看守的女人。那麼,這是怎麼回事呢?

他們倆四目相視,一聲不吭。他是大惑不解,心不在焉,全部心思都用來思索一個不可理解的事實。而她可憐兮兮,滿面愧色,低三下四,似乎在說:「你要我嗎?你同意讓我這殺人兇手留在你身邊嗎?……我能撲進你的懷抱嗎?……或許,我該離開?……」

到後來,她不安地戰抖著,小聲說:「我沒有勇氣自殺……我想死……好幾次我彎身想跳下水,……可我沒有勇氣……」

他熱烈地打量她,沒有動,幾乎沒有聽她說什麼,只是在琢磨,琢磨……

問題毫不掩飾毫不客氣地提出來了:克拉拉站在他對面,然而克拉拉又關在警察總署的一間牢房裡。除了這兩句毫不連貫的話,他再也想不出別的話。

拉烏爾大概把自己的思想關在這個狹窄的圈子裡,並不試圖出來。

面對著一個自動揭示的真相,亞森·羅平這樣的人不可能始終處在某種限制之內。如果說這真相迄今為止沒有顯露,正是因為它極為簡單的話,那麼他就會想方設法弄清真相。曙光照亮了樹梢上方的天空,照進室內,與電燈光融為一體。克拉拉的臉被照亮了。她又說道:「我沒有勇氣自殺……我本應該這樣做,對嗎?那樣你就會原諒我……可我實在沒有勇氣……」

他仍久久地注視著這張沮喪和苦惱的面龐,慢慢地,表情變得專註起來,臉色更為平靜,幾乎浮現出微笑。猛一下,誰也不會意料到他突然地大笑起來。這可不是在傷感中插進來的、短暫的、含蓄的笑,這是前仰後合,似乎永不終結的放聲大笑。此外,相應於這不合時宜的快樂,他竟然還不禁舞蹈起來,這突出了拉烏爾天真戇直的個性。這一陣快樂表示:「我所以笑,是因為命運使你處於這樣一種境地,你沒法不笑。」

克拉拉像被判處死刑的人,沮喪到了極點,似乎對他這不合時宜的歡笑十分驚愕,以致他大步走過去,把她抱起來,像時裝模特兒似地轉了幾圈,又把她摟在胸口,深情地吻她,最後,把她放在床上,讓她躺下,說:「現在,孩子,哭吧。等你哭夠了,覺得沒有理由自殺了,我們再聊吧。」

可是她一蹦而起,扳著他的肩膀,問:「那麼,你原諒我嗎?你寬恕我嗎?」

「你沒有什麼需要我原諒、寬恕的。」

「有。我殺了人。」

「沒有。你沒有殺人。」

「你說什麼?」她問。

「除非有人死了,才算殺了人。」

「有人死了。」

「沒有。」

「啊!拉烏爾,你說什麼?難道我沒有刺中瓦爾泰克斯嗎?」

「你刺中了。可那傢伙命大。你沒讀報紙嗎?」

「沒讀。我不想讀……我怕見到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自然被提到了。可這並不意味著瓦爾泰克斯死了。」

「這可能嗎?」

「昨晚,戈熱萊朋友告訴我,瓦爾泰克斯活下來了。」她鬆了他的肩膀,眼淚奪眶而出,終於痛快地哭了出來。他對此早有所料。這樣,她的苦悶絕望就全宣洩出來了。她躺回床上,像孩子一般抽泣著,哼哼唧唧,喃喃怨訴。

拉烏爾任她去哭,自己則專心思索問題,漸漸把錯綜複雜的謎團解開了,腦子裡豁然亮了起來。不過,還有許多地方沒弄明白。他在房間里久久地踱步。他又一次回想起第一次見到這個外省小女子的模樣。那次她找錯了樓層,進了他家的門。那時她那張清純稚嫩的臉蛋多麼可愛呀!她那表情,那微微開啟的嘴形是多麼純真!那清秀天真的外省小姑娘,與眼前這個在殘酷的命運打擊下使勁掙扎的女子相差多麼遠!兩者的形象不但沒有疊合在一起,反而截然分開。兩種微笑也被區分開來。一種是外省小姑娘的微笑,一種是金髮克拉拉的微笑。可憐的克拉拉。誠然,她更吸引人,更激起情慾,卻與純潔這個概念相去甚遠!拉烏爾在床邊坐下,深情地撫摸她的額頭。

「你不太累嗎?回答我幾個問題不要緊吧?」

「不要緊。」

「首先問你一個,它概括了其他幾個問題。你知道我剛才悟出了什麼,對吧?」

「對。」

「那麼,克拉拉,既然你知道了,又何必不告訴我呢?何必耍那麼多花招,繞那麼多彎子,讓我犯錯誤呢?」

「因為我愛你。」

「因為你愛我。」他重複一句,好像沒有品出這句肯定的話里隱含的意思。

他覺察到她十分痛苦,為了讓她散散心,就開玩笑說:「親愛的小女孩,這一切太複雜了。要是誰聽你說話,準會以為你有點……有點……」

「有點瘋?」她說,「你知道我不瘋,我說的一切都是真的。你坦白說……坦白說……」

他聳聳肩,親切地命令說:「親愛的,說吧。等你從頭到尾把故事說出來,你就會發現,你信不過我是多麼不對。我們眼下的困境,我們奮力抵擋的慘劇,都是因為你不肯把情況說出來。」

她服從了,拿被單擦去臉上淌著的最後幾滴淚水,小聲地說了起來:「我不會撒謊的,拉烏爾。我要如實地把我的童年說給你聽……一個並不幸福的小女孩的童年。我母親名叫阿爾芒德·莫蘭,她很愛好……只是,生活……她過的那種生活,不允許她花很多功夫照料我。我們住在巴黎一套房子里,客人來往很多……總有一位先生訂了……帶了很多禮物來……一些食品、香檳酒還有……每次來的先生都不一樣。在這些先生里,有的待我很好,有的則討厭……我有時去客廳里待著……有時留在配膳室和僕人們在一起……後來我們搬了幾次家。每搬一次,房子就要小一些,到最後只剩下一間卧室。」

她停頓一下,接著聲音更低地說下去:「可憐的媽媽病倒了,一下子老了許多。我照料她……操持家務……我不能再上學,就自個兒讀課本。她看著我忙碌,總是很傷心的樣子。有一天,她到了接近說胡話的狀態,對我說了下面這番話。這些話,我一句也忘不了:『克拉拉,該把你的身世告訴你了,還有你父親的姓名……我那時很年輕,住在巴黎,生活非常嚴肅,在一個大戶人家做裁縫。在那裡我認識了一個男人,愛上了他,被他引誘失了身。我非常痛苦,因為他還有別的情婦……在你出生前幾個月,他離開了我。以後一兩年,他還給我寄了錢……然後,他就出門旅遊去了……我從沒試圖找過他,他也沒有再聽人說起過我。他是個侯爵,……十分富有……我會告訴你他的姓名……』

「那天,可憐的媽媽像說夢話似的,還給我講了父親的一些事。

「『在我之前,他有一個情婦,是一位在外省當家庭教師的小姐,我偶然聽說他得知那位小姐懷孕後,就把她甩了。幾年前有一次,我出門徒步旅行,從多維爾去利齊約,路上碰到一個小女孩,十二歲左右,跟你像極了。我去打聽她的情況,得知她名叫昂托尼娜,昂托尼娜·戈蒂耶……』

「我的過去,母親就告訴了我這些。她還沒把父親的名字告訴我就死了。我那時有十七歲了。在她留下的文件中,我只找到一份材料,一張路易十六式的大寫字檯的照片。上面有她親筆標出的暗屜位置,以及打開暗屜的方法。那時我對這張照片並未多加註意。正如我告訴你的,我得工作。後來我就幹上了跳舞這一行……一年半以前,我認識了瓦爾泰克斯。」

克拉拉停住話頭,似乎力氣耗盡了。可是她仍想說下去。「瓦爾泰克斯並不十分外向,從不告訴我他那些事情。有一天,我在伏爾太沿河街等他,他才跟我提到了德·埃勒蒙侯爵。他與侯爵經常來往。那會兒他剛從侯爵家出來,十分欣賞地談起他家的古老傢具,尤其對一張精美的路易十六式的寫字檯讚不絕口。一個侯爵……一張寫字檯……我有些偶然地問了這張寫字檯的樣子,心裡的揣測漸漸變得明確,我覺得這就是照片上的那張寫字檯,侯爵可能就是曾經愛過我母親的人。以後我儘力打聽來的一些情況都肯定了我的感覺。

「其實,我沒有任何計畫,我不過出於好奇,想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罷了。因此,有一次,瓦爾泰克斯帶著曖昧的微笑對我說:『喏,你看,這把鑰匙……是德·埃勒蒙侯爵那套房間的門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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