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三、爭鬥

克拉拉一刻也未曾想到,這裡面有詭計和陷阱。拉烏爾受了傷,甚至死了也說不定。因為她只想著這件事,再也顧不上考慮別的。即使她能夠思考,可是在腦子裡一片紛亂的情況下,她也只可能想到一些可能發生的意外事件:拉烏爾到六十三號造訪,碰上戈熱萊和大個子保爾,發生衝突,動起手來,受傷後被抬到夾層休養。她想到的只是慘劇、災難。她顯然認為拉烏爾受了重傷,傷口很大,汩汩地往外冒血。

可是受傷,這只是最好的假設,她都不相信會有這樣的好事。可以說,她一直認為他死了。她覺得,倘若交手的結果不是這麼嚴重,庫維爾信中的措辭會有一些區別。不,拉烏爾肯定死了。她無權懷疑這種結局。她突然發現,這個事件其實醞釀已久了。命運在讓她接近拉烏爾的同時,就已經要求他不可避免地死亡了。一個克拉拉所愛的男人,一個愛克拉拉的男人,命中注定是要死的。

她一刻也不曾想像她到達死者身邊時會是什麼樣的情況。不管拉烏爾是與戈熱萊,還是與大個子保爾發生衝突,伏爾太沿河街那幢房子的夾層肯定已處於警察的控制之下。因此,警察只要見到金髮克拉拉,就立即會把這隻久迫不獲的獵物逮住。她甚至沒有想到有這種可能,或者這種可能在她看來是無關緊要。如果拉烏爾不在人世了,那她被捕坐牢又有什麼關係?她腦中縈繞不去的念頭,她不再有能力把它們串起來,因此它們只是以零亂的句子,或更確切地說,以瞬息即逝的圖像,毫無邏輯地連在一起,在她腦海里閃過。眼前的風景,塞納河兩岸的風光,房屋,街道,人行道,行人,雜糅在一起,緩緩地展開,急得她不時朝司機喊:「快!快開!您怎麼都沒動吶……」

索斯泰納轉過那張友善的面孔對著她,似乎在說:「您放心,少奶奶,我們到了……」

確實,他們到了。

她跳到人行道上。

她遞錢給他。他不要。她把錢往座位上一扔,也不看看周圍的情況,就往一樓前廳跑。看門女人這時在天井裡,她沒見到,就匆匆往樓上跑。樓里這麼安靜,也沒有人來迎接,她不免覺得詫異。樓梯平台上也沒有人。沒有一絲聲響。

這種狀況讓她覺得意外,卻沒有緩除她的衝動。她仍舊不顧一切地往厄運設下的陷阱沖,那份瘋狂,幾乎含有自我了結的希望,含有與拉烏爾同赴黃泉的無意識的願望。

門微微打開了。

接下來發生的事,她也不大清楚了,只知道有一隻手伸到她臉上,尋找她的嘴,把一條綢圍巾揉成一團,塞進去堵住,另一隻手抓住她的肩膀,兇狠地往前一推。她失去平衡,踉蹌幾步,跌進大房間,撲在地板上。

這時,瓦爾泰克斯一下平靜下來,不慌不忙地插上保險銷,又隨手把客廳門帶上,稍稍朝地上的女子欠下身來。克拉拉並沒有昏過去。她很快就擺脫了麻木的狀態,明白自己落進了陷阱。她睜開眼睛,驚駭地望著瓦爾泰克斯。面對這個軟弱無力,毫無生氣,傷心絕望的對手,瓦爾泰克斯嘿嘿笑起來。這種笑聲,她從不曾聽過,它是那樣殘忍,因此,除非是昏了頭,才會去祈求他憐憫。

他把她提起來,放到長沙發上坐下。屋裡就剩了這張沙發和那把大扶手椅可以坐坐。接下來,他打開相連的兩間卧室的門,說:「卧室里沒人。套房門關緊了。誰也不可能來救你。克拉拉,沒有任何人,包括你的好朋友。尤其是他,更不可能來救你,因為我讓警察去盯著他了。因此,你完了。你知道剩下該幹什麼事。」他復問一句:「你知道剩下該幹什麼事嗎,嗯?你知道等待你的是什麼嗎?」你撩開一幅窗帘。汽車停在外邊。索斯泰納在人行道上望風。瓦爾泰克斯冷笑道:「各方向都有人看守。管保一個鐘頭無事。而一個鐘頭里,要發生多少事呀!多少事,可我只要一件就夠了。然後,我答應你,我們就一起走。我們的汽車就在樓下……我們可以坐火車……然後是美好的旅途生活……同意嗎?」

瓦爾泰克斯朝前走一步。

克拉拉從頭到腳都在發抖。她垂下眼睛盯著雙手,想強忍著不抖,可是她的雙手仍像樹葉一般直顫。雙腿也是這樣。整個身體都是如此。她覺得全身發燒,又覺得涼透了心。「你害怕,嗯?」他問。

她含糊說道:「我不怕死。」

「是的,可你怕將要發生的事兒。」

她搖搖頭。

「不會發生什麼事兒。」

「會,」他說,「會發生極為重要的事。它是我唯一想乾的事。你想想我們已經發生過什麼事,第一次……以後只要我們在一起,就接著乾的事。你不愛我……我甚至要說你恨我。可你是最軟弱的……每次鬧得斗得疲倦了,沒有力氣了……你就……你還記得吧?」

他走過來。克拉拉在沙發上連連往後挪,一邊伸出雙手推開他。他打趣道:「你準備了嗎……像從前那樣……太好了……我並不祈求你同意……相反……當我吻你的時候,我倒願意是強逼的……我老早就丟掉自尊心了……」

他的臉因為淫邪與仇恨而變得殘忍,兇狠可憎。他的手指緊縮著,準備扼住,準備掐住這個脆弱的脖子。它很快就會抽搐,發出臨終的粗重喘息……

克拉拉在沙發上站起來,跳到扶手椅背後,躲開他的攻擊。桌子抽屜微微打開了,裡面放著一把手槍。她伸手去抓,卻來不及,被他攔住了。於是她在房間里奔逃,差點摔倒,最後還是被那可怖的手指抓住了。那隻手立即掐住她的喉嚨,把她所有的力氣都奪去了。

她兩腿發軟,跪下去,倒在沙發上。她的腰彎了。她覺得自己要失去知覺了……

可是那隻可怕的手鬆了一點。前廳的門鈴響了,在這間房裡響起輕輕的回聲。大個子保爾朝那邊扭過頭,側耳傾聽。沒有新的動靜。保險銷插上了。

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他正準備再度抓緊獵物,突然恐懼地咕嚕了一聲。兩個窗戶間跳躍著一束亮光,吸引了他的目光,他一下驚住了,目瞪口呆,不明白髮生了什麼超現實的不可思議的奇蹟。

「他!……他!……」他驚慌地囁嚅道。

這是幻覺還是惡夢?他清清楚楚地看到牆上有一塊光亮的地方,像是電影銀幕,上面映出拉烏爾得意的面孔。不是一幅肖像畫,而是活生生的面孔,眼睛是動的,帶著作自我介紹時那種親切愉快的微笑,彷彿在說:「怎麼?是啊,是我。您沒有料到我會來,咹?那麼看到我您高興嗎?我也許遲到了幾分鐘。不過我會追回來的,我就進來了。」果然,響起了鑰匙插進鎖眼的聲音,保險鎖的鑰匙也插進去了,接下來是推門的聲音……瓦爾泰克斯直起身子,恐慌地望著門口。克拉拉聽到聲音,緊張的面容鬆弛下來。

門被推開了,不像是被強行闖入的人或發起攻擊的人猛力撞開的,而像是被一個心情愉快回家來,發現家裡井井有條,東西都在原位,幾個好朋友正在親熱地談論自己的人輕輕推開的。他毫不為難,也無防備,從瓦爾泰克斯身邊走過,關掉銀幕,然後對對手說:「別顯出這副上斷頭台的神氣了。以後你可能會有這個命,但眼前你沒有任何危險。」

接著對克拉拉說:「小姑娘,你看,不聽拉烏爾的話,吃苦頭了吧。先生大概給你寫了一封信,對吧?拿給我看看。」

她把一張揉皺了的紙遞給他。拉烏爾往上面掃了一眼。「只怪我疏忽了。」

他說,「我本應該預見到這種圈套。這是老一套了,戀愛的女人免不了一頭撞進來。不過,小姑娘,現在用不著害怕了。快別皺眉了,笑起來。你看得明明白白,他是不侵害人的!一隻綿羊……一隻發獃的綿羊……這是因為,他大個子保爾想起了我們前幾次交手,不想冒險投入一場新戰鬥。對不對,瓦爾泰克斯,嗯?你學乖了,是吧?學乖了,但又變得愚蠢了。怎麼樣,鬼東西!你把司機留在沿河街上了吧?尤其是他有一副特別的嘴臉,你那司機!……我立即認出他就是今早把車停在摩洛哥林蔭大道的那傢伙。下一次你要玩什麼花招,先聽聽我的意見。」

瓦爾泰克斯努力使自己從沮喪中恢複過來。他握緊拳頭,眉頭緊蹙,被拉烏爾的挖苦激怒了。拉烏爾見他這副模樣,越發得意他說下去:「說真的,老夥計,你反抗反抗吧!因為我跟你說了,今天你還不會上斷頭台。你還有時間習慣它。今天,只要你辦一道小手續,就是輕輕地,恭恭敬敬地把你的手腳捆起來。完事後,我就打電話給警察總署,戈熱萊會來取貨的。你瞧,計畫很簡單……」

拉烏爾每說一句,瓦爾泰克斯就增加一分憤怒。尤其是看到拉烏爾和克拉拉親密融洽的樣子,就更是怒不可遏。克拉拉不再害怕,甚至笑起來,並與情人一起嘲弄瓦爾泰克斯。想到自己這荒唐可笑的處境,想到在一個姑娘面前受了侮辱,他又鼓起了勇氣。輪到他進攻了。他知道自己掌握了殺手鐧,決定使出來,就懷著滿腔怒火,準備一招擊中要害。他坐在扶手椅上,腳拍著地,字斟句酌地說:「這麼說,你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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