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藍色娛樂場

藍色娛樂場是在香榭麗舍大道一家著名咖啡音樂廳原址上建成的一家新娛樂設施。它的開張是社交界的一大盛事。寄出了兩千張請柬,邀請名流顯貴,藝術家和名聲很好的接近上流社會圈子的女人光臨。

大道邊高大的樹木下面,亮著一片月亮般藍幽幽的冷光,照著後面建有原始式立柱、貼滿廣告海報的前廳。拉烏爾在鐘響十點時,手持請柬來到,這時,來賓已從檢票員面前川流而過,湧入大廳。

拉烏爾吩咐庫維爾:「不要顯出認識我的樣子。不要靠近我。但要在我身邊,尤其在戈熱萊身邊轉。戈熱萊是我的對頭,我像防備鼠疫一樣防備他。他要是能夠一箭雙鵰,把拉烏爾和大個子保爾都拿獲,是決不會錯過機會的。因此,時時盯著他,耳朵也要多留神。他肯定帶了警察,會向他們發號施令,那時不僅要聽清他的話,連他沒說出來的意思也要摸清楚。」

庫維爾一本正經地點頭答應,那齊刷刷的漂亮鬍鬚向前一拂一擺地,彷彿在向敵人挑釁:「明白了。」他鄭重地說,「可是,要是我來不及通知您,他們就動手了,那怎麼辦?」

「你就伸開雙手,甩出你那鬍鬚,保護我逃走。」

「要是他們硬要闖過去呢?」

「不可能。你那部鬍鬚太讓人肅然起敬了。」

「可是……?」

「如果他們不尊敬你,你就打死也不讓他們過。喏,先不說了,那就是戈熱萊……離開我,別讓他見到,跟在他身邊。」

戈熱萊按照吩咐,穿著怪模怪樣的便裝,衣服閃閃發亮,緊巴巴的,袖籠處窸窣作響,一頂摺疊禮帽出了故障,他也就乾脆不打開,就這麼癟癟塌塌地戴著,一張臉上撲了不少麵粉;肩上神氣地披著一件顏色分明、摺痕鮮明的舊雨衣。拉烏爾小心翼翼地走過去,說:「好傢夥!都認不出來了。地地道道的紳士……這樣別人就不會注意你了。」

「他在嘲弄我哩。」戈熱萊大概這樣想,因為他臉上顯出生氣的表情。

「你的人呢?」

「有四個,」戈熱萊肯定道,「他們又帶了七個。」

「跟你一樣化了裝吧?」

拉烏爾環顧四周,立即注意有六七個男子,都能夠看出,是警察偽裝成大紳士模樣的。於是他站在戈熱萊前面,使這個偵探無法向手下示意指出誰是拉烏爾。

賓客還在源源不斷地湧進來。拉烏爾低聲說:「喏,那兒……」

「在哪兒?」戈熱萊立即問。

「檢票口附近,在兩個女士後面……一個大個子,系一條白絲圍巾。」

戈熱萊轉過頭,小聲說:「可這不是他……不是大個子保爾……」

「是他,裝扮成紳士模樣。」

偵探仔細看了看:「確實……也許……啊!壞蛋!」

「是啊,但是,是個出身貴族的壞蛋,嗯?他這副模樣,你從沒碰見過吧?……」

「碰見過……碰見過……我想……是在賭場……可我沒有想到。他的真名叫什麼?」

「他要是高興,會告訴你的……但尤其要當心,不要引起不必要的騷動……不要太匆忙……等他離開時再抓,這樣也就知道他來這兒是幹什麼了。」

戈熱萊走過去與自己的人說話,告訴他們大個子保爾是誰,又走近拉烏爾。他們兩人一起走進去,也不說話。大個子保爾走向左邊。他們走向右邊。

圓形大廳漸漸熱鬧起來。裡面有二十道色調深淺不一的藍光,時而交叉,時而碰撞,時而融合,構成一片迷幻多變的世界。賓客擠在桌子周圍,人數超過了容納能力的一倍。大家又唱又鬧。一家香檳酒店的人跑過來跑過去,恨不得立即把所有伸過來的酒杯斟滿。

節目的新穎之處在於,大家在場中央的舞池裡跳舞,每一曲終了,就穿插一個咖啡音樂廳的節目。演唱在大廳裡邊一個小台上進行。節目串接非常快,間不容緩,十分緊湊。逢上疊句,全場觀眾就齊聲高唱。

戈熱萊和拉烏爾站在右邊過道上,手拿節目單,把臉遮去一半,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瓦爾泰克斯。那傢伙站在二十步開外,傴起背,盡量不顯得高大。戈熱萊監督他的人在他身後轉悠。演完一個印度的雜耍節目,便開始了一曲探戈。一曲華爾茲跳完,又插上一個小喜劇。接下來是走鋼絲,唱歌,單杠表演,其間一直穿插著舞曲。人群變得興奮,陶醉,歡歡喜喜,鬧鬧哄哄。一群小丑上場了,人群更是叫呀,罵呀,沸反盈天。這時台上亮出一塊大木牌,上面用彩筆繪出一個蒙面女郎的窈窕身姿。與此同時,二十個燈光字屏同時打齣節目名稱《蒙面舞女》。樂隊奏響樂曲。蒙面女郎從後台跳出來。她上身披著一條條綢帶,在肩頭和胸脯上交叉,下身穿一條藍色寬幅裙,上面綴滿金片,稍微動一動,赤裸的大腿就露了出來。

有一刻她在台上一動不動,就像一尊極優美的希臘塔納格拉出土的陶俑。一條金絲織的薄如蟬翼的紗巾,遮住了她的整個面部和部分頭部。有幾圈鬆鬆的金髮從裡面露出來。「媽的!」拉烏爾咬牙罵道。

「什麼?」戈熱萊問道。

「沒什麼……沒什麼……」

可是拉烏爾極為專註地盯著那金色的頭髮,那姣美的身段……她跳起舞來,開始時十分舒緩,以看不見的動作漸漸移動,保持著固定的身姿,看不出身體有半點顫動。她就這樣踮著赤腳尖,繞著舞台轉了兩圈。

「別瞧她,給我盯著大個子保爾的腦袋。」戈熱菜低聲道。拉烏爾被禁止看那舞女,於是轉過來看大個子保爾。只見那傢伙看得十分專心,連臉都扭歪了,緊張得近乎痛苦。為了看得更清楚,他又挺直了身子。他的眼睛瘋狂地盯著蒙面舞女。戈熱萊發出一聲暗笑:「你說,他那副模樣,是因為那頭金髮么?那金髮讓他想起了克拉拉……除非……除非……」

他遲疑了一下,不知要不要說出這突然冒出的想法。最後,他還是說了出來:「除非……是啊……也許這就是她,他的女友……也是您的女友。這真有趣!」

「您瘋了!」拉烏爾冷冷地回答。

不過,他一開始也冒出了這個念頭。首先,他只看到那髮式和顏色完全一致,鬈髮也是那樣鬆鬆的。後來,瓦爾泰克斯的激動,他盯著那金色的紗巾想窺出裡面那張面孔的努力給拉烏爾留下很深印象。於是他明白了,瓦爾泰克斯之所以有這種神態,是因為他了解,他應該了解克拉拉作為舞女的才華,是因為他大概在別的地方,別的舞台上見過她跳舞,是因為他熟悉她那清純的優雅氣質和那夢一般朦朧的形象。

「是她……是她……」拉烏爾自語道。

不過,這可能嗎?怎麼想得到,德·埃勒蒙侯爵的女兒這個外省姑娘,竟擁有這種才華,竟從事這門職業?怎麼想得到,從沃爾尼回來後,她竟有時間回家修飾打扮,穿上舞服來到這兒!不過,他剛開始懷疑這點,就又被自己的理由駁倒。在他亂紛紛的頭腦中,一些可能的事實極為合情合理地串接在一起。不,這也許不是她,但是,他能夠不明不白,就一口否認不可能是她嗎?舞台上,在觀眾越來越興奮的情緒中,她的動作漸漸變得熱烈奔放。

她旋轉著,動作準確到位,倏地一下停住,接著又隨著樂隊的節奏翩翩舞起來。她的兩條腿高高地彈起,這使得公眾格外激動。她那兩條修長舒展的玉腿,比起彎曲的手臂來,更有活力,更為柔軟,更加靈活自如。

戈熱萊指出:「大個子保爾似乎想去後台。我想大家是可以隨意去那兒的。」確實,過道盡頭,無論是左邊還是右邊,都有人爬過一道欄杆,進入後台。一個檢票員守在欄杆上,儘力勸阻那些不守規矩的人,可是不起作用。

「是啊,」拉烏爾也看出了大個子保爾的企圖,「是啊,他試圖去後台接近她。喂,你的人應該守著旁邊馬路的演員出入口,一旦有情況,就要衝進來。」

戈熱萊同意這個意見,就走開去布置人馬。過了三分鐘,正當偵探努力集合手下時,拉烏爾離開了大廳,趕在警察之前,繞娛樂場走了一圈。庫維爾來到外面,走到他面前,向他報告了自己聽到的情況。

「我剛聽到戈熱萊下命令,先生。他命手下逮捕您和蒙面舞女。」

拉烏爾擔心的正是這一點。他不清楚那舞女是不是昂托尼娜。不過戈熱萊弄清這一點沒有任何危險。如果真是昂托尼娜,那麼她夾在警方和大個子保爾之間,那就完了。

他開始跑起來。他害怕。他見到過大個子保爾那冷酷而帶有威脅意味的面容,心想假如那歹徒面對昂托尼娜,真可能幹出種種暴行。

拉烏爾和庫維爾進了那道小門。「警察。」拉烏爾揚揚名片,對門房說。

門房讓他們通過了。

他們上了一道樓梯,過了一條走廊,來到演員化妝室。恰好在這時,那個舞女從一間化妝室里出來。剛才在觀眾的喝彩聲中,她回來披上了一條披肩,準備演出下面的節目。她鎖好門,從後台掛滿的服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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