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個同夥都非常熟諳法語的精妙之處,對於各種行話也無所不知,對老人這聲出人意料的嘆息的真正含義也一點兒沒弄錯。沃爾斯基向孔拉和奧托:「嗯?他說什麼?」
「是的,是的,您聽得很明白……他說的是這個……」奧托答道。
最後,沃爾斯基又試著在老人肩膀上拍了拍,那人在床上翻了個身,伸伸懶腰,打了個哈欠,好像又睡著了。忽然間他醒了,坐了起來,大聲說:「到底是怎麼啦!我難道不能在這個角落裡安穩睡一覺嗎?」一道光照得他睜不開眼,他驚訝地說道:「這是怎麼回事?你們要幹什麼?」
沃爾斯基把燈放在牆壁的凸出處,他的臉被照得清清楚楚。老人繼續大發脾氣,嘴裡斷斷續續地說著話,但看了看對方,心情便慢慢平靜下來,表情也顯得和藹可親,面帶微笑,伸出雙手,大聲說:「啊!原來是你,沃爾斯基?你好嗎?老夥計?」沃爾斯基全身一哆嗦。
老人竟然認識他,還直呼他的名字,不過這倒不怎麼使他感到驚訝,因為他有一種神秘的信念,他作為一個預言家期待被人認出。可是,他作為一個先知,作為一個享有盛譽的出色傳教士,被這個肩負聖職的陌生老人,稱為老夥計,實在有點尷尬。
他猶豫著,心裡不安,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個什麼人,他問道:「您是誰?您為什麼在這兒?您怎麼來到這裡的?」看到那人吃驚地瞧著他,他又更大聲地問:「請回答我,您究竟是誰?」
「是問我嗎?」老人用嘶啞的顫抖的聲音說:「我是什麼人?你難道是以高盧神多塔代斯的名義向我提出這樣的問題嗎?那麼,你不認識我啰?那麼想想看……那個塞若納克斯……嗯!你想起來了嗎?……維蕾達 的父親?……夏多布里昂在他的《殉教者》 第一卷中提到的那個受雷頓人愛戴的法官塞若納克斯?啊!我看你開始回憶起來了。」
「您在對我胡說些什麼啊!」沃爾斯基大聲說。
「我沒有胡說!我是在說明我為什麼來到這裡以及當初導致我來這裡的傷心的往事。我對維蕾達所乾的醜行厭倦了,她同那個該死的於多爾『失足』了,我就進了——按現在的說法——苦修院。也就是說我光榮地通過了德落伊教的學位考試。此後,我又幹了幾件荒唐事——噢!那也沒什麼……去了三四趟首都,先到馬比耶,後到紅磨坊 ——從此以後,我就不得不接受這個卑微的職務,正如你看到的,長眠的崗位……守護天主寶石……一個遠離火線的崗位,就這樣!」
沃爾斯基聽著聽著,越來越驚訝,越來越不安。他向他的同夥徵求意見。
「砍死他,」孔拉說,「這是我的想法,我沒有改變。」
「你呢,奧托?」
「我說應當小心。」
「當然應當小心。」
可是,德落伊老人聽見了這句話。他撐著身旁的棍子站了起來,喊道:「這是什麼意思?小心我!它是硬的,它!把我當騙子!你沒有看見我的斧子,和斧把上有個■符號嗎?嗯!■是最神秘的太陽符。喂!這是什麼?(他指著他的海膽念珠)嗯!這是什麼?兔子屎?『你們有膽量!你們喊兔子屎、蛇卵,它們就會在鳴叫中把體內的唾液泡沫射到空中。』這是布里納說的!我希望,你不要把布里納當成騙子。好一個顧主!要小心我,那麼我有各種老德落伊的證件,所有的執照,所有的公證書,由布里納和夏多布里昂簽字的證明。有這樣的膽量!沒有,說真的,在我那個年代,你可以找得到真正的老德落伊人和老古董,年近百歲的白鬍子老頭。我,是一個騙子!我擁有各種傳說,還懂得些過去的習俗!你想不想讓我跳老德落伊祭司舞,像當年給凱撒大帝跳的那樣?你想看嗎?」
不等回答,老人把棍子一扔,就開始跳起古怪的擊腳舞和瘋狂的快步舞來,跳得特別靈活。這場面非常滑稽,人們看他跳著,旋轉著,手一邊舞動著,一邊弓腰曲背,兩腿在長袍下左蹦右跳,鬍子隨著身體的擺動而飄舞,嘴裡不時地用顫抖的聲音宣布著舞名:「《老德落伊祭司舞》或稱為《于勒·凱撒的歡樂》。喂!……《神聖的檞寄生之舞》,俗稱《聖檞寄生舞》!……由布里納配樂的《蛇卵華爾茲》……嘿!嘿!憂愁煩惱沒有了!……《沃爾斯卡舞》,或《三十口棺材探戈舞》!……紅色先知頌歌!頌歌!頌歌!光榮屬於先知!」
他又蹦跳了一陣後,突然停在沃爾斯基面前,鄭重地說:「別說廢話了!我們來認真地談談。我受託向你移交天主寶石。你現在總該相信了吧,你準備收貨嗎?」
三個同夥都驚得目瞪口呆。沃爾斯基只覺得無法弄明白這個該死的人究竟是誰。
「喂!讓我安靜一點!」他怒吼道,「您想幹什麼?你的目的何在?」
「什麼,我的目的?我剛才對你說過,向你移交天主寶石。」
「可是,您有什麼權利?以什麼名義呢?」
德落伊老人點了點頭。
「是的,我知道……事情並不完全如你想像的那樣。很明顯,對嗎?你急急忙忙趕到這裡,你為完成了你的使命而感到快樂和自豪。你想一想……你填滿了三十口棺材。四個女人被釘在十字架上,製造沉船,雙手沾滿鮮血,口袋裡裝滿罪惡。這決不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你期待著一個正式的接收儀式,排場很大,有古代的唱詩班,有高盧僧侶和古代克爾特族人吟誦你的勛績,搭起聖體供奉台,擺上活人祭品,總之,一切都是裝模作樣,高盧人的大排場……可是與這一切相反,你看到的是一個蜷縮在角落裡睡大覺的老德落伊祭司,而且他直截了當地向你交貨。這是多麼掉價,老爺們!您想怎麼樣呢?沃爾斯基?我只能做我能做的,每個人要根據自己的情況行事。我並沒有滾在錢堆里,我,前面早已和你說過,除了能漿洗幾件白長衫,只有十三法郎四十生丁買點孟加拉焰火,放點焰火,夜間搞點小地震。」
沃爾斯基一驚,他突然明白了,怒氣沖沖地問道:「您說什麼來著?怎麼!原來……」
「當然是我!你以為是誰呢?是聖·奧古斯丁嗎?你想到是神明顯靈,想到昨天晚上,島上神明關照,給你派了一個穿白袍的天使,把你引到橡樹下面……你果真這樣想,那你就太異想天開了。」沃爾斯基握緊拳頭。原來昨晚他追趕的那個穿白衣的人,就是這個騙子!
「啊!」他吼叫著,「我可不大喜歡別人耍弄我!」
「耍弄你!」老人叫道,「你真是開玩笑,孩子,那麼是誰把我當野獸一樣地追趕,直累得我氣喘噓噓的?是誰把我的白長袍打穿了兩個洞?瞧你這個傢伙!因此我也學會了作怪!」
「夠了,夠了,」沃爾斯基憤怒地說,「夠了!我最後再問一遍,您到底要我怎樣?」
「我說得口乾舌燥了。我是受託向你移交天主寶石的。」
「受誰的托?」
「啊!這個,我當真一無所知!我只知道,有一天薩萊克島將出現一個叫沃爾斯基的日耳曼王子,他將殺死三十個人,當第三十個受害者咽氣的時候,我就按預先的約定發信號。我不過是這道命令的奴隸,於是我準備好我的小包袱,我在布勒斯一家五金店裡買了兩個法郎七十五生丁一個的孟加拉焰火,又買了幾個爆竹。到了所說的那個時間,我就拿著一根蠟燭,爬上我的瞭望台,作好準備。當你在樹上喊『她死了!她死了!』時,我就知道時間到了,於是我就燃放孟加拉焰火,並用我的爆竹震動了大地。就這樣,你聽明白了吧。」
沃爾斯基舉起拳頭走向前去。這一通話,這種鎮定自若的態度,這種饒舌,這種心平氣和的挖苦人的語氣,這一切使他怒氣衝天。
「你再說一個字,我就打死你,」他吼道,「我聽夠了!」
「你是叫沃爾斯基嗎?」
「是的,又怎樣?」
「你是日耳曼王子,對嗎?」
「是的,是的,怎麼樣?」
「你殺死了三十個人,是嗎?」
「對!對!對!」
「那好!你就是我要找的人。我有一顆天主寶石要交給你。我無論如何要交給你。我就是這樣一個人。你必須把它吞下去,你的寶石。」
「我才不在乎天主寶石哩!」沃爾斯基跺著腳說,「我也不在乎你。我不需要任何人。天主寶石!我已經有了,已經在我手裡了。我擁有它了。」
「拿出來看看。」
「這個,這是什麼?」沃爾斯基從口袋裡拿出權杖球形雕飾裡面的小圓粒。
「這個?」老人吃驚地問道,「你哪裡弄到的?」
「從這根權杖的球形雕怖裡面,我一想,就把它卸下來了。」
「可這是什麼?」
「這是天主寶石的碎片。」
「你胡說。」
「那麼,你說這是什麼?」
「這呀,這是褲子上的紐扣。」
「嗯?」
「褲子上的紐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