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十分鐘過去了,韋蘿妮克依然一個人呆著。繩索陷進了皮肉,窗框劃破了她的額頭。被堵著的嘴出不來氣,兩條腿彎著跪在那裡,支撐著全身的重量。這種姿勢令人難以忍受,折磨沒有盡頭……然而,她之所以能夠忍受,那是她已失去了明顯的知覺。她肉體上的痛苦超越了她的意識,她受到精神上的痛苦太多了,使她對肉體的這種感覺麻木了。
她什麼也沒想。只是偶爾她說一句:「我快死了。」她已經體味到了冥冥之中的安息,彷彿人們在暴風雨到來之前,體味到的避風港的寧靜。從現在這一刻起到她得到解脫之前,肯定還會經受一些暴行。但她的頭腦已不再思索了,就連她兒子的命運也只是在心中一閃而過,很快便消逝了。
實際上,雖然她的意識不很清醒,她還是希望出現奇蹟。這種奇蹟會出現在沃爾斯基身上嗎?雖然不可能指望惡魔寬宏大量,但是面對這種不值得犯的彌天大罪,他會不會有所動搖呢?父親是不殺兒子的,除非他有不可不殺的理由;但是沃爾斯基沒有理由去殺一個無知的孩子。他的仇恨是人為的。
這種對出現奇蹟的渴望,撫慰著她那麻木的心靈。房子里重新響起的各種聲音:爭論的聲音、急促的腳步聲等,在她看來,似乎不是在為已經宣布的事情作準備,而是為產生摧毀沃爾斯基的全部計畫這一奇蹟發信號。她親愛的弗朗索瓦不是說過嗎,任何力量都不能把他們分開,即使暫時一切顯得無望,他們也必須保持信心么?
「我的弗朗索瓦,」她反覆地說,「我的弗朗索瓦,你不會死……我們會再見面的……你答應過我。」
外面,大橡樹上面的藍天下,滾動著可怕的烏雲。她面前,她父親出現過的這個窗子外面,她同奧諾麗娜到來的那天,穿過的那片草坪中間,出現了一塊新平整的沙地,就像競技場一樣。那是不是她兒子要在那裡同人決鬥呢?她突然產生了這種預感,心立刻緊縮起來。
「噢!請原諒,我的弗朗索瓦,」她說,「原諒我……這一切都是對我從前所犯的過錯的懲罰……這是贖罪……兒子替母親贖罪……原諒我……原諒我……」
這時,樓下的一扇門開了,樓梯上傳來了說話聲,她聽出來有沃爾斯基的聲音。
「那麼,」他說,「就這麼定了,我們各自一邊,你們兩個從左邊,我從右邊。你們領著這個孩子,我領著另外一個,我們將在決鬥場上見。你們權且充當第一個孩子的證人,我算第二個孩子的證人,一切都符合規則。」
韋蘿妮克閉上眼睛,因為她不願看見她的兒子受到虐待,像奴隸一樣被帶上決鬥場。她聽見人們從兩邊走進草坪的腳步聲。惡魔沃爾斯基大笑著,夸夸其談。
隊伍繞場分站兩邊。
「不要再靠近了,」沃爾斯基命令道。「雙方對手各就各位。雙方停在那兒。好。不許說話,聽見了嗎?誰說話,我就把誰打死,毫不留情。準備好了嗎?向前走!」
於是可怕的決鬥就開始了。按照沃爾斯基的意願,決鬥在母親面前舉行,兒子當著她的面來決鬥。她怎麼能不看呢?她睜開了眼睛。
她很快就看見他們兩個互相扭打,又互相推開。可是她對所看到的這個場面沒有馬上明白過來,至少她不明白它的確切含義。她望著兩個孩子,哪個是弗朗索瓦,哪個是雷諾爾德呢?「啊!」她喃喃地說,「這個很兇……不,我搞錯了……這不可能……」
她沒有搞錯。兩個孩子穿一樣的衣服,一樣的絲絨短褲,一樣的白法蘭絨襯衣,一樣的皮腰帶。頭上都蒙著紅絲巾,像風帽一樣,眼睛的地方留了兩個孔。
到底哪一個是弗朗索瓦?哪一個是雷諾爾德呢?
這時她想起了沃爾斯基莫明其妙的威脅。叫做完全執行他所擬定的計畫,這也就是他說的那個小故事中提到的情節。不只是兒子在母親面前決鬥,可她根本不知道哪一個是她的兒子。真是窮凶極惡的策劃。正像沃爾斯基說過的那樣,再沒有什麼比這使韋蘿妮克更痛苦的了。
實際上,她期盼的奇蹟就在她身上,在她賦予兒子的愛之中她的兒子在她面前搏鬥,她相信她的兒子不會死。她保護著他免遭敵人的襲擊和暗算。
她將使匕首刺不中,並使兒子躲過死亡。她賦予他不屈不撓的毅力,進攻的意志,用不盡的力量,算計並掌握有利時機的才能。可是現在兩人都蒙著臉,那麼該向誰施加影響呢?為誰祈禱?又該反對誰呢?
她什麼也不知道。沒有任何標記可供她辨認。有一個高一點,瘦一點和更敏捷一點。那麼他是弗朗索瓦嗎?另一個則矮胖一些,強壯一些,也更笨拙一些。那麼這是雷諾爾德嗎?她不敢斷定。哪怕他露出一點臉部,甚至看到他一瞬間的表情,那她就會看明真相。可是又如何能透過面具呢?
決鬥繼續進行著,這對她來說,比能看見她兒子的面孔更為可怕。
「好!」沃爾斯基喊道,他為一次攻擊叫好。
他像個業餘愛好者那樣欣賞著決鬥,裝出不偏不倚的樣子評論著那一招一式,但卻希望佔優勢者取勝。然而他要處以死刑的是他的一個兒子。
他對面站著他的兩個同夥,相貌粗野,都是禿頂,大鼻子上都架著眼鏡,一個精瘦精瘦的,另一個也很瘦,但肚子卻很大。那兩人沒有鼓掌,只是用一種漠不關心的態度冷眼旁觀,也許他們對別人強加給他們的差事不大滿意。
「很好!」沃爾斯基稱讚道:「回刺得很好!你們都是棒小子,我該把勳章贈給誰呢。」
他圍著兩個對手東奔西竄,用嘶啞的嗓子為他們加油,韋蘿妮克從中回想起過去他在酒精作用下的一些情景。這個不幸的女人竭力用她被捆綁的手向他示意:「行行好吧!行行好吧!我受不了啦……可憐可憐我吧!」這種刑罰不能再繼續下去了。她的心撲通撲通地跳動著,身體為之震顫,幾乎快要暈過去了。這時,一件事喚醒了她。兩個孩子中的一個在猛地一擊之後往後一跳,迅速地包紮好流血的右腕。韋蘿妮克從這個孩子手中看見了她兒子用的藍條小手帕。她立即確信無疑,這個孩子——又瘦又敏捷——比另一個有風度,氣質更高貴,舉止更和諧。
「這是弗朗索瓦……」她喃喃地說,「……是的,是的,是他……是你嗎,我的乖孩子?……我認出你了……那一個粗俗而笨拙……是你,我的孩子……啊!我的弗朗索瓦……我心愛的弗朗索瓦!……」
的確,如果說兩個人拼殺得旗鼓相當的話,那麼這個孩子是在竭力使自己不那麼野蠻和缺乏理智。可以說,他只是努力去刺傷對方,攻擊是為了使自己免遭死亡。韋蘿妮克心急如焚,她輕聲地嘀咕著,好像說給他聽似的。
「不要寬容他,我的寶貝!他也是一個惡魔……啊!我的天,你若是仁慈,你就完了。弗朗索瓦,弗朗索瓦,當心!」刀光在她視為兒子的頭上閃爍,她被堵住的嘴喊叫著想提醒他。弗朗索瓦避開了這一擊,她相信是她的喊聲被他聽見,於是她繼續本能地提醒他,給他出主意。
「休息一下……喘口氣……特別要看住他……他在準備了……他就要向你衝過來……他衝過來了!啊!寶貝,他差點就要刺著你的脖子了。當心啊,我的寶貝,他是個陰險的傢伙……他會使出各種詭計……」
不幸的母親雖然不願意承認,可她還是感覺到了那個她視為兒子的孩子開始乏力了。有些招數表現得沒有抵抗力,而另一個孩子反而顯得激烈而有力量。弗朗索瓦在向後退,已經退到賽場邊上了。
「喂!小傢伙,」沃爾斯基嘲笑地說,「你不是想逃走吧?加把勁呀,見鬼!腿站牢……記住定好的條件。」
孩子重新振作起來衝過去,這回是另一個孩子後退了。沃爾斯基拍著手。
而韋蘿妮克卻喃喃地說:「他這是為我拚命。惡魔對他說過,『你母親的命運就靠著你啦。如果你勝利了,她就得救了。』他發誓要取勝。他知道我在看著他。他猜到我會來。他在聽我說話。我心愛的寶貝,我為你祈福。」
已經進入決鬥的最後階段。韋蘿妮克渾身顫抖著,她由於激動,過分的期盼和擔憂而精疲力盡。她的兒子一次次失利,又一次次衝上去。但是有一次兩人咬得很緊的時候,他身體失去平衡,仰面倒在了地上,他的右胳膊被壓在身子底下。對手立刻撲了過去,用膝蓋抵住他的胸膛,舉起胳膊,匕首閃著寒光。
「救命啊!救命啊!」韋蘿妮克窒息地喊著。
她不顧繩子勒痛的皮肉,靠牆支撐著身子。她的額頭被窗框劃破,她感到自己將隨著兒子的死去而死去!沃爾斯基走了過去,一動不動地站在決鬥者身旁,一臉冷酷的表情。二十秒鐘過去了,三十秒鐘過去了。弗朗索瓦用左手抵擋對手。然而勝利者的胳膊逼得越來越近,刀尖離脖子只有幾公分的距離了。
沃爾斯基彎下腰去。這時他站在雷諾爾德身後,雷諾爾德和弗朗索瓦都看不見他,他十分專註地看著他們,好像他原先就打算好要在這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