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亞森·羅平的勝利 一、驚恐

「啊!不,不,」帕特里斯喊道,「這不可能!」他撲向窗戶,撲向房門;他抓著壁爐里的柴架去砸被堵死的門窗的牆,可是毫無結果。他父親從前也這樣干過,也只是在木門上和礫石堵死的牆上留下一些令人可笑的,擦不掉的痕迹而已。「啊!柯拉麗媽媽,柯拉麗媽媽,」帕特里斯失望地叫喊著,「這是我的過錯。我把您引向了深淵!我是瘋了,想單獨作戰。我應該向那些了解情況的有經驗的人求教!……不,我以為我能夠……請原諒我,柯拉麗。」

柯拉麗跌坐在椅子上。帕特里斯幾乎跪在柯拉麗跟前,雙手摟著她,祈求她原諒。

柯拉麗微笑著,安慰他,輕輕地說:「喂,朋友,不要氣餒。可能我們弄錯了……畢竟現在還不能證明這不是意外。」

「那麼日期!」帕特里斯說,「今年的這個日期,正好是今天,是另一個人寫的……而前面的一個日期是我們的父母寫的……柯拉麗,他們寫這個日期是不是表示著一種預謀和一種不可改變的意志,要我們一起了結呢?」

她渾身顫抖著。但她還是安慰他說:「好了,我很希望這樣,但是我們還沒到這個地步。我們有仇敵,我們也有朋友……他們會來找我們的……」

「即使他們會去尋找,可他們怎麼找得到我們呢,柯拉麗?我們想方設法不讓別人知道我們的行蹤,況且也沒人知道這所房子。」

「西蒙老頭不是知道嗎?」

「西蒙來過,他獻了花圈,可是另一個人也同他一起來過,那個人控制著他,可能把西蒙打發走了,現在西蒙在演戲。」

「這是什麼意思,帕特里斯?」

他感到了她的慌亂,同時也感到了自己的軟弱,他為此感到羞恥。

「好,」他極力控制住自己說,「我們再等等。襲擊不一定就發生。我們被關在裡面並不等於就完了。而且我們還能抵抗,是嗎?請相信,我還有力量,有辦法。等著,柯拉麗,讓我們行動起來。最重要的是要找到敵人可能進攻的入口。」

找了一個小時,也沒發現任何痕迹。敲打牆壁,並無異樣的聲音。掀開地毯,下面鋪著磁磚,圖案也沒有異常。那麼肯定只有從門進入,可是他們無法阻止敵人開門,因為門是朝外開的。他們把房間里的傢具搬到門口,構成一道障礙,以防萬一。

然後,帕特里斯把兩支手槍上了子彈,放在身邊。「這樣,」他說,「我們可以放心了。任何敵人敢來侵襲都會叫他滅亡。」

可是歷史的記憶沉重地壓在他們的心頭。在相同的境遇中,說著同樣的話,做著同樣的事;同樣的想法,同樣的恐懼。帕特里斯的父親肯定也有武器,柯拉麗的母親一定合十祈禱過。他們兩個人一起搬過傢具堵門,也一樣地敲過牆,掀過地毯。想到過去,他們更加不安。

為了驅趕可怕的念頭,他們翻看著他們的父母閱讀過的書籍,小說和小冊子。在一些書里,在一章或一卷的末尾,總有他們留下的幾行字。這是帕特里斯的父親和柯拉麗的母親用來通信的方式。

我親愛的帕特里斯,我今天早晨跑到這裡是為了重溫昨天的情景,幻想即將到來的生活。你將比我早到,你會讀到這幾行字,我愛你……

在另外一本書上寫著:

我親愛的柯拉麗,你剛走,我就等不及明天見你,我不願離開這個小屋,我們在這裡的愛情生活無比愉悅……他們翻遍了大部分的書,除了溫柔的愛情,沒有找到對他們有啟示的東西。

他們在等待和不安中度過了兩個小時。

「沒什麼事,」帕特里斯說,「可能不會有什麼事。最可怕的是,萬一有什麼事,我們註定出不去,這樣……」

帕特里斯沒有說出結果,柯拉麗心裡明白,他們都意識到,他們會被飢餓困死。但帕特里斯卻說:「不,不,我們不要怕。不,對於我們這種年齡的人來說,餓死是不容易的,需要整整幾天,三四天或更多天。這段時間我們會得救的。」

「怎麼會呢?」柯拉麗說。

「怎麼?我們的士兵,亞邦,德里馬翁先生都會來救我們的。到今天晚上我們還不回去,他們就會擔心了。」

「您告訴過他們嗎,帕特里斯?他們無法知道我們在哪裡。」

「他們會知道的。很容易知道。兩個花園只隔著一條小街。再說,我們的行動不是在報紙上登了嗎?這張報紙放在我房間的寫字檯里了。亞邦會知道的。他不會不告訴德里馬翁先生的。而且……而且,還有西蒙……他究竟怎樣了呢?人們都沒有注意到他的來往行蹤嗎?他不會通知某個人?」

這些話很難安撫人心。如果他們沒餓死的話,那是敵人又想出了另一種刑罰。他們苦於無計可施。帕特里斯又開始查找,偶然間又發現了一個新內容。

他翻開了一本他們還沒有看過的書,那是一本一八九五年出版的書,帕特里斯發現有兩頁折在一起,他把它展開,這是他父親寫給他的一段筆記:帕特里斯,我的兒子,如果有一天命運使你見到這些字,那是因為我們沒能戰勝死亡。關於這次死亡的經過,帕特里斯,你可以到雜屋的兩扇窗戶之間的牆上去看。我或許來得及把它記錄下來。

這時候兩個受害者才預感到等待他們的悲劇命運,這也正是帕特里斯的父親和柯拉麗的母親在這個小屋所經歷過的危險。現在要弄清楚帕特里斯的父親有沒有實行他的計畫。在兩扇窗子之間,同這房子的周圍一樣,有兩米高的木質護壁板,護壁板以上的牆壁塗的是石膏。帕特里斯和柯拉麗一眼就發現,這個地方的護壁板好像重新做過,因為木板顏色不一致。帕特里斯用壁爐架的尖撬開第一塊板。

木板碎裂了。在這塊木板下面的牆上,有幾行字。這是西蒙老頭的慣用手法,牆上寫了字,就用木板或石灰蓋上。帕特里斯又用同樣的方法撬了幾塊護壁板,又發現了好幾行用鉛筆潦草地寫的字,當時一定很緊急了。

帕特里斯讀著,心情非常激動。這是他父親在面對死神的時候寫下的。

幾小時後他就死了。這是臨終的見證,是父親對殺死他和他的愛人的敵人的詛咒。

他低聲地讀道:

我寫這些,是為了不讓強盜的陰謀得逞,是相信敵人總會得到懲罰。毫無疑問,我和柯拉麗都將死去,但是我們要讓世人知道我們的死因。

幾天前,他曾對柯拉麗說:「您拒絕我的愛,您的仇恨使我難以忍受。我要殺死您和您的情人,要用看起來像自殺的方式殺了您,而我不會受到指責。一切準備就緒。您敢,柯拉麗!」果然一切準備就緒。他根本不認識我,可是他一定知道柯拉麗每天到這裡來幽會,於是他在這間小屋裡為我們準備了墳墓。

我們將怎樣死去呢?我們一無所知。肯定沒有吃的。我們已經被囚禁四個小時了。

我們面前的門被封死了,這扇沉重的門一定是晚上安上的。所有的出口、門、窗,都是在我們最後經過或看見以後用水泥和石塊堵死的。逃跑是不可能的。我們會怎麼樣呢?

讀到這裡停住了。帕特里斯說:「柯拉麗,您看,他們同我們經歷著同樣的痛苦。他們也擔心餓死。他們也經受了毫無辦法的漫長而痛苦的幾個小時。這一段是在意識有點不太清楚的時候寫下的。」

帕特里斯仔細看了一下,然後補充說道:「他們可能認為,殺害他們的人是見不到這些話的。瞧,這兩個窗戶原來只掛著一個大窗帘,整個這面牆只用一根窗帘桿。我們的父母死後,沒有人掀開過這個窗帘,這樣事實就被隱瞞下來……直到有一天西蒙發現了,他出於謹慎,做了新木板把它蓋住,並且在窗戶上增加了兩個窗帘。因此一切顯得很正常。」帕特里斯繼續讀到這樣幾行字:

啊!如果是我一人受苦,一人去死該有多好啊!但是最可惡的是,我連累了我親愛的柯拉麗。她雖然儘力控制自己,但還是被嚇昏了,嚇呆了。我可憐的愛人!我彷彿已經在她溫柔的臉上看到了死樣的蒼白。原諒我吧,我的愛人。

帕特里斯和柯拉麗相互對視著。他們的內心充滿同樣的感情,同樣的不安和敏感,對他人的痛苦都具有同樣的忘我精神。帕特里斯低聲地說:「他愛您的母親,就像我愛您一樣。我也同他一樣不怕死。我冒過無數次死亡的危險,而且是面帶微笑!可是為了您,柯拉麗,我寧願為您去遭受各種折磨……」

帕特里斯開始踱來踱去。突然他憤怒地說:「我要救您,柯拉麗,我發誓。復仇是多麼令人開心的事!我們的命運都是相同的,您聽著,柯拉麗,我要讓他在這裡死去……就在這裡。啊!我要用我全部的仇恨去報復他!」他又撬開幾塊板,想找點有用的東西,因為他們處在同樣的境況。

但都是剛才讀到的那類發誓復仇的話:柯拉麗,此仇必報。即便我們不報,正直的神明也將懲罰他們。不,敵人的計畫是不會得逞的。不會的,人們不會相信我們是為了擺脫愉悅和幸福而自殺的,人們會明白這是謀害。一小時一小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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