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還不知道這地下室有多大,但給人的印象還是具有香檳地區常見到的那種拱形大廳的氣勢。乾淨的牆壁,平整的地面,宜人的氣溫;一間凹室用來儲放兩個酒桶並用帘子遮隔起來。那裡還陳設著一些椅子、凳子、傢具、小地毯等。所有這一切形成了一個非常舒適的住所,同時也是為希望避人耳目的人準備的一處藏身之地。
保爾想起了伊塞河沿岸舊燈塔的廢墟,想起了奧納坎—埃布勒庫爾隧道。因此鬥爭仍在地下進行。塹壕戰和地窖戰,間諜戰和計謀戰,這些都是既陰險又不體面的手段,甚至是犯罪。
保爾關掉了自己的燈,這樣大廳就只由一盞懸吊在拱頂的煤油燈照明,光線模模糊糊。一個不透明的燈罩將燈光集中,在中間形成了一個白色的圓圈,只有他們兩人在這白色圓圈的中央。
伊麗莎白和貝爾納呆在後面燈光照不到的暗處。
中士和他的士兵沒有露面,但是可以聽到他們呆在樓梯下面弄出來的響聲。
伯爵夫人站著不動,她的穿著和在孔拉德親王別墅里進晚餐時的打扮一模一樣。她的臉上,再也看不出恐懼,也看不出驚愕,更確切地說,她是在用力思考,好像她早就估計到情況一旦泄露會給她帶來的後果似的。保爾·德爾羅茲?他這次攻擊的目的是什麼呢?也許他是繼續在營救他的妻子。很明顯,正是這一想法使埃米娜伯爵夫人的面部表情逐漸輕鬆下來。
她笑了。伊麗莎白已做了俘虜,關押在德國。這對她本人來說是多好的交換條件啊!至於她,她雖然已經落入敵人的陷阱,但她還能控制事態的發展。
貝爾納根據保爾的示意向前挪動了一下,保爾對伯爵夫人說:「這是我的內弟。當赫爾曼少校被捆綁在船工屋裡時,他也許見過他,同時也許見過我。但是儘管如此,埃米娜伯爵夫人,讓我說得更明白些,唐德維爾伯爵夫人還是不認得或者至少可以說忘記了她的兒子貝爾納·唐德維爾。」
她現在似乎感到可以完全放心了。她臉上的神色彷彿表明她現在擁有相同的、或威力更大的武器與保爾進行戰鬥。因此,她在貝爾納面前非但沒有任何拘束不安,而且還以輕快的語調說:「貝爾納·唐德維爾非常像他的姐姐伊麗莎白。可惜啊,當前的情況使我無法見到她,伊麗莎白。三天前我們——也就是她和我以及孔拉德親王還共進晚餐呢。孔拉德親王非常喜歡伊麗莎白,這是合情合理的,因為她有魅力,又是那樣可愛!實際上,我也非常愛她!」
保爾和貝爾納作了一個相同的手勢。要不是他們最終控制了自己的仇恨,他們準會按照相同的手勢向伯爵夫人猛撲過去。保爾讓他的內弟不要接近她,因為他已感到貝爾納的憤怒情緒越來越大。同時,保爾以同樣輕快的語調回敬了敵人的挑釁:「是的,不錯,我知道……我也在那裡啦……我甚至都看到了親王是怎樣離開的。」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你的朋友卡爾在他的汽車裡還給我安排了一個座位。」
「在他的汽車裡面?」
「正是。我們一塊兒動身去你的希爾登賽姆城堡……這是一個非常美麗的住處,我有幸里里外外都參觀了一遍……但是,如果把人送到那裡小住,那就意味著危險,而且常常是必死無疑的了……因此……」
伯爵夫人越來越不安地瞧著他。他想說什麼呢?他是怎樣知道這些事情的?
她也想嚇唬他,以便識破敵人的用意,她以刺耳的嗓音說:「的確,在那裡小住或逗留常常是必死無疑的!那裡的空氣有害大家的身體。」
「是一種毒氣……」
「正是這樣。」
「你擔心伊麗莎白嗎?」
「當然擔心。這可憐的小姑娘身體已經受到了損害,只有……我才會感到安穩和平靜。」
「只有當她死了你才會感到安穩和平靜,是嗎?」
她停了幾秒鐘後才非常明確地回答,目的是讓保爾完全明白她的話的含義:「對,當她死了……除非她已經死了,時間不會拖得很長……」她說了這句話後,出現了長時間的沉默。在這個女人面前,保爾再一次強烈地感到非殺了她不可,必須報仇雪恨,這種情緒與上次完全相同。這次必須殺掉她。
他的責任就是殺掉她,如果不這樣,那就是犯罪。
伊麗莎白呆在暗處,站在後面三步遠的地方。
保爾一句話也沒說,慢慢地轉過身來,舉起手臂,按了一下手電筒的開關,並把電筒的光向年輕女人照過去,這樣她的臉正好對著光。
保爾在做這個動作的時候,絕沒有想到它對埃米娜伯爵夫人產生了如此強烈的影響。像她這樣的女人是不可能上當的,是不可能讓自己被某種夢幻所愚弄的,是不可能讓自己被某種替身騙局所蒙蔽的。不,這是不可能的。
她當即就知道保爾已經救出了他的妻子,伊麗莎白就在這裡,就站在她的面前。然而這樁大事是怎麼做到的呢?伊麗莎白,她在三天前就把她交給卡爾處置……伊麗莎白,目前她應該死了,或者作為女俘被關進了由兩百多萬士兵防守、阻止人們接近的一座德國堡壘……。伊麗莎白還在那堡壘里嗎?不到三天時間,她就逃脫了卡爾之手,接著又逃離希爾登賽姆城堡,最終穿過兩百萬德國人的防線了嗎?
埃米娜伯爵夫人的臉都變形了,她把身前的桌子當作防禦物,狂怒地把那緊握的拳頭緊緊地貼在她的兩頰上。她漸漸地明白了現在的形勢,再也不能當兒戲了,再也不能挑釁了。這已不再是一次討價還價的交易了。在她玩的這一局可怕的棋中,她一下子失去了所有贏的希望。她不得不聽從戰勝者的旨意,而戰勝者就是保爾·德爾羅茲!
她說:「你到底要怎麼樣?你的目的是什麼?把我殺了?」
他聳了聳肩。
「我們不會殺你。在這裡,你得接受審判。你應該受到的刑罰是經過法庭辯論之後判處的刑罰。在法庭辯論中,你可以為自己辯護。」
她由於惶惶不安而抖動了一下身子,接著抗議道:「你們不是審判官……我表示抗議……你們沒有這個權力。」
這時候,樓梯那邊傳來了一陣喧鬧聲。有人喊了一聲:「立正!」
微微掩著的門幾乎立即就被推開了,進來了三位穿著軍大衣的軍官。
保爾急忙迎上去,請他們坐在燈光照不到的那幾把椅子上。
突然進來了第四位軍官,保爾接待了他,把他安排坐在更遠一點的邊角上。
伊麗莎白和貝爾納互相挨著站在那裡。
保爾又往前挪了挪,靠桌子旁邊站著,然後嚴肅地說:「我們的確不是審判官,我們也不想使用一項不屬於我們的權力,將對你進行審判的人,已經到了。我呢,我現開始起訴。」
他講這些話的時候,語調尖銳,話鋒犀利,而且非常有力。
很快他就開始了起訴,態度堅定,他對即將宣讀的起訴狀的全部要點了如指掌,他宣讀起訴狀的語調既無仇恨的流露又無憤怒的發泄:「你出生在希爾登賽姆城堡。你祖父是這座城堡的主人。在一八七〇年戰爭之後,這城堡又移交給你父親,你的名字確實叫埃米娜,是埃米娜·德·豪亨左奈恩。當時你父親以豪亨左奈恩這個姓為榮,儘管他沒有這個權力,但由於老皇帝對他表示了特別的恩寵,所以人們才對他這個姓未曾提出過異議。他作為上校參加了一八七〇年的戰爭。在這次戰爭中他以出奇的殘忍和貪婪而臭名昭著。裝飾你們希爾登賽姆城堡的一切財富都是來自法國。更加厚顏無恥的是,每一個物品上面都有一個註解,註明這個物品是從哪裡、哪個人手裡搶來的,即物品的來源地點和物主的姓名。此外,在門廳里有一塊大理石板,上面用金字刻著由德·豪亨左奈恩伯爵上校閣下下令燒毀的法國村莊的名字。德國皇帝經常來這個城堡,每當他從這塊大理石板前面走過時,都要表示敬意。」伯爵夫人漫不經心地聽著。她大概認為這只是一些一般性的情況,她在等待著談到她本人。
保爾繼續說:「你從你父親那裡繼承過來兩種觀念,這兩種觀念支配著你的整個一生:一是對豪亨左奈恩王朝的過分的迷戀。好像是一種偶然的機遇,即皇帝,確切地說是國王短暫的恩寵使你父親依附於這個王朝的;二是對我們法國的瘋狂的仇恨。他感到最遺憾的是沒有能夠對這個國家造成足夠的災難。對王朝的迷戀使你長大成人之後,立即把這種迷戀集中到代表王朝的那個人身上,這種迷戀到了那樣一個程度:以致在做了一段妄想登基稱後的夢之後,你原諒了他的一切,甚至他的婚姻,甚至他的忘恩負義,而全心全意地委身於他。他把你嫁給了一位奧地利王子,這位王子莫名其妙地死了;後來又把你嫁給一位俄國王子,這位王子又是莫名其妙地死了。你到各地活動都是為了使你崇拜的那唯一的偶像強盛起來。當英國和德蘭士瓦宣戰的時候,你當時在德蘭士瓦;當俄日戰爭爆發時,你也正在日本。你到哪裡,哪裡就發生災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