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七、戰勝者的原則

不管他們如何野蠻地對待他,保爾都沒有作任何反抗。當他們用力把他按在那垂直的峭壁上時,他心裡仍在計算:根據計算可以肯定,兩聲爆炸是在距離隧道口三百米和四百米的距離內發生的。因此,我也可以肯定貝爾納和孔拉德親王已經到了那邊;而追趕他們的人還在這邊。因此,一切都是最完善的了。

他溫順而得意地服從處決他的一切準備工作。負責執行死刑的十二名士兵,在強烈的電燈光下排成一列;現在只等待一聲令下了。在戰鬥打響的時候負傷的士官,步履艱難地走到他面前,牙齒咬得咯咯響:「應該馬上槍斃他!……應該馬上槍斃!……該死的法國人……」

保爾笑著回答說:「不,不,不會這麼快就槍斃我的。」

「應該馬上槍斃他,」另外一人又重複著士官的話。

「唉!怎麼搞的!他等什麼?」

中尉在隧道口作了一次快速的調查。猛然沖入隧道的士兵跑著回來了,由於爆炸釋放的瓦斯,他們都差點窒息而死。至於貝爾納要擺脫的那個哨兵,流血過多,他們不得不放棄從他那裡獲取新的情況。

就是在這個時候從兵營送來了消息。他們剛剛從別墅派來的一位通訊兵口裡得悉,孔拉德親王已失蹤,為此要求軍官們加強各哨所的警戒力量,嚴加守衛,特別是隧道周圍地區。

保爾當然已預計到了這樣的牽製作用,其他牽製作用,這些將推遲他死刑的執行時間。天開始亮了,他在猜想:孔拉德親王因為爛醉如泥,所以被留在他的卧室里;他的一個僕人可能奉命照看他,這個僕人後來發現門被關著,所以就報了警。因此立即開始尋找親王。

但使保爾感到驚奇的是他們竟一點也沒有懷疑有人通過隧道綁架親王。

昏迷不醒的哨兵不能說話;士兵們從遠處看見的兩名逃跑者中,其中的一個拖著另一個,他們根本就沒弄清楚這是怎麼回事。總之,他們認為親王被暗殺了。攻擊親王的人可能把他的屍體扔進採石場的某個角落裡,然後就逃走了。他們中的兩個終於逃脫,第三個則被他們抓住了。他一分鐘也沒有停止思考,現在又有了一個新的行動,這個行動之勇敢一般人不敢想像。

不管怎樣,在沒有預先進行調查,調查結果還沒有向上面報告的情況下是不可能處決保爾的。

他們把他送到別墅,在那裡先把他身上的那件德國軍大衣脫了下來,接著又仔細地搜了身。最後把他關進了一個房間,由四名精壯士兵把守看護。

他在那裡呆了幾個小時,打了幾個小時的盹兒。他得到這種休息機會有說不出的高興,他太需要休息了!此外這幾個小時的休息非常安靜,沒有人打擾。因為卡爾已死,埃米娜伯爵夫人不在別墅,伊麗莎白受到保護,只好寄希望於事態的正常發展了。

十點左右,他接待了一位將軍的來訪。將軍詢問他,沒有得到任何令人滿意的回答。將軍開始生氣了,但尚有節制。保爾從這種態度中悟出了這是屬於一種對重要罪犯的尊重。

「一切都順利,」保爾自言自語地說,「這次來訪只是一個步驟,它向我預示著下面要來的將是一位更嚴肅,帶有像一個全權代表那樣性質的大使。」

根據這位將軍的談話,他了解到,他們在繼續尋找孔拉德親王的屍體。

此外,他們把尋找屍體的範圍擴大到圍牆以外的地方。因為他們發現了被保爾和貝爾納關押在車庫裡的那個司機,隨後又得到了這個司機提供的情況;另外,崗哨也發現了這部汽車從別墅開出後又返回來的情況。就是這些使得調查範圍奇怪地擴大了。

中午,他們為保爾準備了豐盛的午餐。重視的程度提高了,還上了啤酒和咖啡。

「我也許會被槍斃,」他思索著,「但必須符合司法程序;而且在下述一些問題弄清之前不會槍斃我的:要槍斃的這個神秘人物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為什麼要作這次冒險?他得到了什麼樣的結果?然而,只有我才能提供情況,回答這些問題。因此……」

他如此強烈地感到了他所處地位的有利,同時也非常強烈地感到敵人不得不違心地在促進他計畫的成功。所以在一小時後,他被帶進別墅的一間小客廳,面對面地和兩位穿著非常考究的人呆在一起;他們讓人再次搜了他的身,又非常小心地把他捆綁起來。對發生的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無任何驚奇的感覺。

「這至少,」他尋思著,「這至少是有勞德國皇帝的掌璽大臣為我而大駕光臨了……除非……」

鑒於當時的局勢,在他思想上不可能不預料到將會有比掌璽大臣權勢更大的人物出面干預。當他聽到一輛汽車停在別墅的窗子下面,當他看到兩位穿著考究的人員局促不安的神情時,他就確信他的考慮和預料明顯地被證實了。

一切準備就緒。甚至這位大人物還沒有露面,這兩個人就已經擺出了一副軍人的架勢,士兵們一個個挺得筆直,活像人體模型。

門打開了,他像一陣風似的進來了,只聽到馬刀和馬刺撞擊的丁當聲。

就這樣走進來的這個人立刻給人以急急忙忙、焦慮不安、動身在即的印象。

他來做的事情,只能用有限的幾分鐘來完成。

他作了一個手勢,在場的人一律迴避。

皇帝和法國軍官面對面地呆在那裡。

接著,皇帝以憤怒的嗓音說:「你是什麼人?你來這裡幹什麼?你的同謀在哪裡?你根據誰的指示行事?」

在他身上,很難找到他在照片上或報刊畫面上出現的那種形象了,人老多了,現在的那張臉暗黃、憔悴並布滿皺紋。

保爾恨啊!恨得全身發抖,這既是想到他個人的痛苦而激發出來的私人仇恨,又是他對這最大的罪犯的厭惡和鄙視所引起的仇恨。儘管保爾決意做到行為不失禮節和說話不冒昧,但是他仍這樣回答說:「先給我鬆綁!」

皇帝驚了一下,這肯定是他第一次聽到別人用這樣的口氣和他說話。他嚷了起來:「但是你忘了一點,只要我一句話,就可以把你斃了!你敢這樣放肆!竟提出了條件!……」

保爾保持沉默。皇帝來回走著,手握著拖在地毯上的馬刀刀柄。他兩次停下來瞧著保爾,因為保爾連眉頭都不皺一下,所以他又更加氣憤地走開了。

他突然按了一下電鈴。

「給他鬆綁!」他向聽到鈴聲急急忙忙趕來的人命令道。

保爾從這些繩索中解脫出來後,站了起來,像一個士兵在上級面前那樣,校正了自己的姿勢。

房子里的人第二次迴避,國王向保爾走過來,他和保爾之間隔著的唯一防禦物就是一張桌子。這時,他問道,聲音仍然嚴峻:「孔拉德親王呢?」

保爾回答說:「孔拉德親王沒有死,陛下。他現在身體很好。」

「啊!」德國皇帝說,他明顯地鬆了一口氣。他仍避免涉及問題的實質,接著又說:「這一點也不能改變你那些事情的性質:侵略、間諜活動……殺害我一個最優秀的僕人還沒有計算在內。」

「間諜卡爾,是嗎?先生。我殺了他,僅僅是為了自衛。」

「但是,是你殺了他?因此考慮到這次兇殺和其他行為,就必須槍斃你。」

「不,陛下。孔拉德親王活著,就保證了我的生命沒有危險。」

皇帝聳了聳肩膀。

「只要孔拉德親王還活著,我們就可以找到他。」

「不,陛下。你們將找不到他。」

「在德國沒有一個地方能夠讓他逃得過我們的搜尋。」他一邊用拳頭敲打,一邊斬釘截鐵地說。

「孔拉德親王不在德國,陛下。」

「嗯?你說什麼?」

「我是說孔拉德親王不在德國,陛下。」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親王在哪裡?」

「在法國。」

「在法國!」

「是的,陛下。他現在在法國,住在奧納坎城堡,我的朋友們看護著他。要是明晚六點,我還沒有同我的朋友們會合,就將把孔拉德親王交給軍事當局。」

皇帝似乎驚得說不出話來,以致他的怒火一下被壓了下去,他甚至都沒有掩飾一下這次打擊對自己的影響。如果他的兒子成了俘虜,為此引起的一切羞辱、一切嘲笑將會再次累及到他本人、他的王朝以及他的帝國。全世界一得悉這個消息,將會產生巨大的反響和轟動;敵人手中掌握這樣一個人質可以使他們的氣焰更加囂張。所有這一切已體現在他那憂傷的眼光里了,他的肩膀也似乎比別人矮了半截。

保爾感到了勝利的激動和快慰。他好像讓戰敗者跪在面前求饒一樣牢牢地控制了這個人。對峙中的力量平衡已被打破,非常明顯地有利於他,以致德國皇帝抬起眼睛看著他,這就給保爾以取得了勝利的印象。

德國皇帝這時隱隱約約地看到了今晚上演的這場悲劇的主要線索:通過隧道到達這裡,通過隧道綁架親王,拉響地雷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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