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一、伊塞——凄慘

圖爾、巴爾·勒·迪克、維特里·勒·弗朗蘇瓦等小城市,不斷地從保爾和貝爾納乘坐的駛向法國西部的長長的列車前面掠過。走在他們前後的滿載士兵和裝備的火車不計其數。接著列車來到了巴黎遠郊,隨後北上,又經過博韋、阿米安、阿拉斯。

他們必須第一批抵達邊境地區同英勇的比利時人匯合,而且必須儘可能地在地勢較高的地點同他們匯合。這樣,每前進一里地,就意味著在目前準備的這場持久的陣地戰中從侵略者手裡多奪回一里地的土地。

這次北上,可以說保爾·德爾羅茲少尉——這是在行軍途中授予他的新軍銜——是在夢中完成的。雖然他以極大的熱情帶領著自己的部隊。每天要戰鬥,時刻都有死的危險,但這一切似乎都是在他自己沒有察覺到的情況下發生的。人們的「意志」就像時鐘一樣預先調好,到時候就能自動啟動。貝爾納情緒飽滿地對待自己的生命危險,他以自己的激奮,自己的樂觀鼓舞著同志們的勇氣;保爾則不愛說話,心裡想著別的事,疲勞、艱苦、惡劣天氣,這一切對於他似乎都是無關緊要的。然而部隊向前推進,這對他來說就是一種極大的精神滿足,他有時也把這種感受告訴貝爾納。因為他覺得是在奔向一個明確的目標,一個唯一使他關心的目標,那就是營救伊麗莎白。雖然他現在進攻的是這邊的邊界線,而不是向另一條,即東邊的邊界線推進,但這並沒有什麼不同,因為兩邊所攻擊的都是他懷著滿腔仇恨與之鬥爭的同一個敵人。但不管怎樣,伊麗莎白將會得到自由的。

「我們快到了,」貝爾納對他說,「伊麗莎白定能制服這個自負的人,你是很了解這點的。現在我們正在深入比利時,向德國人包抄過去。我們將從後面襲擊孔拉德,迅速奪取埃布勒庫爾!怎麼,這種結果難道還不能使你高興嗎?噢,我知道,只有當你殺死了一名德國兵以後你才會笑。比如說剛才吧,你臉上只帶著一點點生硬的笑容,這就使我明白了。我思量著:『砰!一槍擊中了……』或者『真棒!……他用叉齒挑倒了一個……』因為一有機會你會使用叉齒的……啊!我的副長官,人變得多殘忍啊!笑,是因為殺了人才笑!想想看,真是笑得有理由啊!」

列車飛快地向前賓士著,魯瓦、拉西尼、肖爾納……等小城市都被甩在了後面,隨後又經過拉巴塞運河、拉利斯河……最後到達伊普雷。伊普雷!

鐵路線在這裡終止,然後延伸至海邊。在穿過了法國的河流之後,即穿過了拉烏爾納、萊斯納、洛瓦茲和索默等河流之後,便是一條比利時的小河,年輕人的鮮血將把這條河染紅,因為可怕的伊塞戰役打響了。

迅速升為中士的貝爾納和保爾·德爾羅茲在這「地獄」一般的地方一直呆到十二月初。他們組成了一支小部隊,其中有六名巴黎人,兩名自願應徵入伍者,一名預備役軍人,還有一名比利時人。比利時人名叫拉森,他曾認為,要打敵人,參加法國人的隊伍比較簡便和快速。連炮火也似乎在照顧這支小部隊。這支部隊由保爾指揮,整個排就是上面這些人;當這個排重新組建時,仍以他們為核心;所有的危險任務,他們都希望得到,願意承擔。他們這次遠徵結束後,仍平安重逢,沒有任何傷亡,好像他們互相帶來了好運。

近兩個星期內,保爾所在的團擔任前衛部隊的尖刀團,在兩側擔任掩護的是比利時部隊和英國部隊,他們向敵人發起了英勇的攻擊;他們在泥水裡,甚至洪水中,端起上了刺刀的槍向敵人發起猛烈的衝鋒,德國人成千上萬地倒在他們的槍口和刺刀下面。

貝爾納非常高興。

「你明白嗎?托米,」貝爾納對一個英國籍的小個子士兵說。貝爾納有一天曾冒著槍林彈雨和他一起進攻過敵人。此外,他連一句法語都聽不懂。

「你明白嗎?托米,任何人都不比我更加欣賞比利時人,但是他們沒有什麼使我感到驚奇的。他們完全有理由像我們這樣戰鬥,也就是說像獅子一樣戰鬥。使我感到驚奇的人們,就是你們,就是英格蘭的小夥子們。你們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你們有你們的做事方式……可是這是干一種什麼樣的事啊!沒有刺激,沒有激情。這些都是埋在你們心底里的想法。比如:當你們開始撤退時,你們是那樣怒不可遏,而後來你們卻變得使人膽寒;你們向來都是逃生而後爭得地盤。結果呢?消滅了德國人。」

這是那天的晚上,當第三連向迪克斯米德郊區瘋狂掃射的時候,保爾和貝爾納遇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保爾突然感到腰的左上側被猛烈地撞擊了一下,當時他沒有時間去考慮這件事;但是回到戰壕後,他發現手槍套的皮帶被一顆子彈穿了個洞,而且子彈碰在武器的槍管上而被撞得扁平。然而,從保爾當時所處的位置看,這顆子彈應該是在他後面射出來的,也就是說應該是他所在連的一個士兵或者是他所在團另一個連的一個士兵射出來的。這是一種偶然事件嗎?是笨手笨腳所造成的嗎?

第三天,這樣的事又讓貝爾納碰到了,同樣走運,沒有傷著,一顆子彈橫穿過他的睡袋,肩胛骨輕微擦傷。

四天後,保爾的軍帽又穿了個洞,這次,子彈還是從法國防線上射來的。

現在看來毫無疑問,敵人非常明確地把目標對準了保爾和貝爾納兩兄弟,而且為敵人所豢養的叛徒、強盜甚至就隱藏在法國人的隊伍里。

「沒錯,」貝爾納說,「首先是你,接著輪到我,接著又是你。這類似赫爾曼的作法,少校可能在迪克斯米德。」

「也許孔拉德親王也在那裡。」保爾提醒貝爾納注意。

「可能,不管怎樣,他們的一個間諜已鑽到我們隊伍中來了。如何才能發現這傢伙呢?要報告上校嗎?」

「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可以這麼做,貝爾納。但不要談及我們,不要涉及我們和少校之間的私人鬥爭。我曾經也想向上校報告,但是我最終又打消了這種想法,因為我不希望把伊麗莎白的名字和任何的冒險牽扯在一起。」

此外,也無必要驚動首長們為他們擔心。即使針對這兩兄弟的企圖不再重演,但這種背叛的事實每天都在重複出現。法國炮兵陣地位置被測出;敵方的進攻總是搶在前面;一切都可能是一個諜報系統有計畫組織的。這個諜報系統既十分活躍,又無處不存在。又如何可以懷疑赫爾曼少校在迪克斯米德呢?很明顯他只是這個系統的主要成員之一。

「他在那裡,」貝爾納一邊指著德軍防線一邊重複著說,「他在那裡,因為在這片沼澤地帶要進行一場規模最大的爭奪戰,所以他有事情要做;他在那裡,這也是因為我們在這裡。」

「他怎麼知道?」保爾提出異議。

貝爾納反駁說:「他為什麼不知道?」

一天下午,在作為上校住所的一間簡陋的屋子裡召開了營長和連長會議,保爾·德爾羅茲被召參加了這次會議。他在會上獲悉,師長命令奪取運河左岸的那座小房子。平時只有一名船工住在那裡,現在德國人在那裡加強工事進行自衛。他們的重炮就設在另一側的高地上,用火力掩護著這個小房子。這座碉堡,已爭奪幾天了,必須把它拔掉。

「為此。」上校明確指出,「我們要求各非洲連派出一百名志願兵於今晚動身明日凌晨發起攻擊。我們的仕務是支援他們,在突襲一旦成功時,對付敵人的反攻。考慮到這個陣地的重要性,敵人的反攻是不可避免的,而且將是非常強大的進攻。這個陣地,你們是了解的。先生們,我們和這個陣地之間是一片大沼澤地,我們的非洲志願兵將於今天夜裡進入那片據說是齊腰深的沼澤地。但在這片沼澤地的右邊,沿運河有一條纖道,我們,我們將可以從這條纖道前往支援。纖道已由兩支炮兵部隊負責清掃,現在大部分路段已開通。然而在距船工屋五百米處有一個老燈塔,到目前為止仍被德國人佔領著,我們剛才用炮火摧毀了它。但德國人是不是完全撤出燈塔了?我們會不會遇到敵人的前哨?這些都是我們必須要了解清楚的情況,我考慮了你,德爾羅茲。」

「謝謝您,我的上校。」

「任務不危險,但挺棘手,必須搞得絕對準確。你今天夜裡出發。如果這個老燈塔依舊被他們佔領著,就回來。如果相反,你就設法使十二名精壯士兵同你接應,然後仔細隱蔽好,直到我們接近,這將是一個很好的據點。」

「是,我的上校。」

保爾立即採取了行動,召集了全體巴黎人,志願應徵入伍者,預備役軍人和比利時人拉森作為這次執行任務的隊伍,並告訴他們,今天夜間可能需要他們;晚上九點他在貝爾納·唐德維爾的陪同下離開了營地。

由於敵人的探照燈,他們不得不在運河邊上一棵連根拔起來的大柳樹的樹榦後面呆了很長時間,直到他們周圍一片漆黑,甚至連水平線都分不出來。

他們匍伏著前進以避開意料不到的亮光。有一點微風吹向田野和沼澤地;可以聽到蘆葦在那沼澤地里發出簌簌的聲音。好似人在傾訴怨恨。

「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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