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十、是75,還是155?

保爾·德爾羅茲感到惶惶不安,他翻過這一頁日記,好像他早就期望這次逃跑計畫能夠有一個好結果。當他剛讀完第二天早上寫的字跡難辨的頭幾行日記時,可以這麼說,他又受到了一次新的痛苦的打擊。

我們已被告發,被指控為背叛。現在我們受二十個人監視,他們像一些野蠻人向我們衝過來……現在我被監禁在花園的亭子里。熱羅默和羅莎莉被監禁在旁邊的一個小破屋裡。他倆都用繩索綁著,嘴裡都塞著東西。我,我還自由,但門口有士兵把守,我聽到他們說話聲。

中午十二點

我現在很難給你寫日記了,保爾。站崗的士兵時時把門打開監視著我的行動。他們還沒有搜過我的身,因此我保留了這些頁日記,這是我在暗處寫的,我寫得很快……

……我的日記!……你找到了嗎,保爾?你將會了解所發生的一切事情,你將會知道我變成什麼樣子了,是嗎?只要他們沒有把我捆著……

……他們給我送來一些麵包和水。我和熱羅默、羅莎莉他們一直被分開監禁。德國人不給他們吃的。

兩點鐘

羅莎莉終於把塞在她嘴裡的東西弄掉了。她從監禁她的那個小破屋子低聲和我說話。她聽到了看守我們的德國士兵所說的一些話。我得悉孔拉德親王已於昨晚動身去高維尼。法國人正在向我們這裡運動。這裡的人也感到非常不安。他們將進行自衛嗎?他們將撤向邊境嗎?……正是赫爾曼少校使我們的逃亡計畫失敗了。羅莎莉說我們失敗了……

兩點半鐘

羅莎莉和我不得不中斷我們的談話。我剛才已問了她想要說的那些話……為什麼我們失敗了?……她認為赫爾曼少校是個魔鬼。

「對,魔鬼,」她重複著這句話,「因為他還有一些特殊的原因要對付您……」

「是什麼特殊原因?羅莎莉。」

「等一會兒我再向您解釋……但您要相信:如果孔拉德親王不及時從高維尼趕回來救我們的話,那赫爾曼少校將會利用這個機會把我們三個都殺掉……」

保爾看到他可憐的伊麗莎白寫的這句恐怖的話時,真的怒吼起來了。這是她在最後一頁日記上寫下的一句話。從此以後,就只看到她偶爾在紙的中間橫七豎八寫著的一些句子了,一眼就看得出,這些是摸著黑寫下來的,好像一個人臨終時下氣不接上氣說的話一樣……

……警鐘……這鐘聲,風從高維尼傳來的鐘聲……這鐘聲是什麼意思?……是法國部隊嗎?……保爾,保爾,……他也許和法國部隊在一起吧!……

……兩名士兵笑著進來了:「處決這個女人?……三個人都處決!」……赫爾曼少校說處決…………我們就要死了……但羅莎莉想和我說話……她不敢……

五點鐘

……法國大炮……炮彈在城堡周圍爆炸……唉!要是其中的一顆炮彈落到我這裡就好了!……我在聽羅莎莉的聲音……她要向我說什麼呢?她發現了什麼秘密?……

……唉!多恐怖!唉!多可怕的事實!羅莎莉說話了。天啊!我請你給我一點時間寫……保爾,你永遠也想像不到……在我還沒有死的時候……保爾……必須讓你知道……

這一頁剩下的部分被撕掉了。下面的幾頁,直到這個月月底都是空白紙。

伊麗莎白是不是有時間,是不是有勇氣記下了羅莎莉透露的情況呢?

在這裡有一個問題,甚至連保爾也不曾遇到的一個問題。羅莎莉透露的這些情況對他有何相干?他一直無法弄清的事實真相,現在又重新而且永遠地陷入茫茫的黑暗之中,這對他重要嗎?復仇,孔拉德親王和赫爾曼少校以及所有這些虐待和殺害婦女的野蠻人與他又有何相干?伊麗莎白死了,可以這樣說,他剛剛看著她在他面前死去的。

除了這種現實,什麼也不值得去想,什麼也不值得去努力了。一種突如其來的膽怯使他麻木不仁,精神和體力都快崩潰了,他兩眼直盯著不幸的伊麗莎白記下了她直至死亡的痛苦歷程的那本日記,感到自己不知不覺地在變成另外一種精神狀態;迫切需要毀掉自己的一切希望從而永遠放棄一切仇恨。伊麗莎白在呼喚他。現在鬥爭還有何益?為什麼不和她一起去?!

有人拍他的肩膀。一隻手抓住了他握著的手槍,貝爾納對他說:「這件事先擱在一邊,保爾!如果你認為一個士兵有權現在自殺,那麼我就立刻成全你,讓你自責。現在你先聽我說……」

保爾沒有提出異議。企圖去死的邪念曾在他思想上一閃而過,但貝爾納幾乎一點也不知道。儘管他在某個糊塗的時候也許在這個問題上快堅持不住了,但他的思想狀態仍然使自己很快覺悟。

「談吧!」保爾對他說。

「不要很長時間,最多三分鐘就能說清楚。請聽著。」

貝爾納開始說了起來:「我根據字跡認為,你已經找到了伊麗莎白寫的日記。這日記很明確地證實了你所了解的情況,是嗎?」

「是這樣。」

「當伊麗莎白寫這篇日記的時候,她和熱羅默、羅莎莉一樣正受著死的威脅,是不是?」

「不錯。」

「他們三人在我們——也就是你和我——到達高維尼的當天,即十六日星期三被槍殺的,是不是?」

「是的。」

「也就是說在我們抵達城堡的那個星期四的前一天晚上五點至六點之間被槍殺的,是不是?」

「是啊,為什麼提出這些問題?」

「為什麼?保爾,你看,我手裡有一塊彈片,這是你從公園亭子的牆上,即伊麗莎白被槍殺的那個地方搜集的,也就是後來我從你這裡拿走的那塊彈片。喏,在這兒。你看,一綹頭髮還粘在上面哪。」

「怎麼?」

「好,我說說。剛才我同一個從城堡路過的炮兵軍士討論過,他從我們的談話以及他自己的觀察中得出這樣的看法:這塊彈片不是來自75毫米口徑炮發射的炮彈,而是來自155毫米口徑炮,即一門裡馬伊洛重型炮發射的炮彈。」

「我不明白。」

「你之所以不明白,是因為不知道,或者是因為忘記了我們的炮兵軍士剛剛提醒我注意的那個事實。我們在高維尼的那個晚上,正是十六日,星期三,當時我們的炮兵向城堡炮擊和發射幾枚炮彈,也正是處決伊莉莎白等人的時候;但當時都是用的75毫米口徑炮。而我們的155毫米口徑炮,即里馬伊洛重型炮是在第二天即星期四,當我們正向城堡進軍的時候才開始炮擊的。因此,考慮到伊麗莎白在星期三晚上六時許就已經被槍殺並被掩埋,所以一門裡馬伊洛發射的炮彈的一塊彈片實際上不可能從伊麗莎白那裡拔下一綹頭髮,因為所有的里馬伊洛炮到星期四的早上才進行炮擊的。」

「那又怎麼樣呢?」保爾低聲地說,嗓音都有點變了。

「哦,是這樣的,那塊里馬伊洛炮彈的彈片是在星期四的早上從地上撿起來的;那些頭髮是在前一天晚上剪下來的。人們有意把那塊彈片插入剪下來的頭髮絲中間。叫你如何不相信呢?」

「但你是瘋了!他們這樣做是什麼目的呢?」

貝爾納微微一笑,繼續說:「天哪,目的是讓人相信伊麗莎白已被槍殺,而實際上她根本就沒有被槍殺。」

保爾向他撲過去,使勁地搖晃著貝爾納的身子。

「你了解情況,貝爾納!不然的話,你會笑嗎?然而你說說看!這些不是亭子圍牆上的子彈嗎?還有這鐵鏈子?這第三個鐵環?」

「正是這樣,這是精心導演的一場戲!這就是執行槍決的時候人們看到的那些彈痕嗎?而且彈痕是這樣子嗎?還有,伊麗莎白的屍體,你找到了嗎?又有誰向你證明,在槍決了熱羅默和羅莎莉之後他們沒有對她產生惻隱之心?或者這其中有人進行了干預,誰又知道呢?」

保爾感到心裡產生了一點點希望。伊麗莎白是由赫爾曼少校判的死刑,也許她又在執行前被從高維尼趕回來的孔拉德親王所救……

他無法解釋清楚:「也許……對,也許……你看,也許是這樣:赫爾曼少校已了解我們進駐高維尼,——你還記得吧,你和這個農婦碰過一次面,因此赫爾曼少校至少希望伊麗莎白代替我們死,同時也希望我們放棄找她,因此他就模擬了這場鬧劇。啊!這又如何知道呢?」

貝爾納向保爾走過來,認真地對他說:「這不是我帶給你的希望,保爾。這是個自信的問題。

「我曾經想讓你對此有思想準備;現在,我請你聽著,我之所以去向炮兵軍士詢問情況,是為了核實我所知道的那些事實。剛才我在奧納坎村的時候,去了一個裝運德國俘虜的車隊。我同其中的一個俘虜交談了幾句。他原來是屬於城堡的駐軍。因此他見到過她,他知道她。伊麗莎白沒有被槍殺!是孔拉德親王出面干預,阻止執行的。」

「你在說什麼?你在說什麼?」保爾大聲嚷著,他高興得差一點昏厥過去,「那麼你有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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