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亞森·羅平的三起兇殺案 九、女兇手

在亞森·羅平的頭腦里,這個事實不啻一股颶風,在一個混亂的夜晚,挾帶著雷鳴電閃,風呼雨嘯,奔騰而來。

強烈的閃電一次次地劃破著黑夜。在轉瞬即逝的電光中,亞森·羅平,全身顫抖,驚恐得直抽搐的亞森·羅平看著眼前的面孔,極力想弄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

他沒有動,仍然掐著敵人的咽喉,似乎指頭僵硬了,無法收回來。再說,儘管他現在知道了真相,卻並不覺得這確實是多洛萊。這仍是那個黑衣人,是路易·德·瑪爾萊舍,是黑暗中可惡的野獸。他現在逮住了這隻野獸,絕不鬆手。

可是事實真相衝擊著他的思想,他的意識。於是他被打垮了,遭受著不安的折磨,訥訥地說:「啊!多洛萊……多洛萊……」

他馬上想到了她這樣做的理由:瘋狂。她是瘋子。作為阿爾唐漢姆的妹妹,伊齊爾達的姐姐,作為一個精神錯亂的女人和一個酒鬼的女兒,她本人也是瘋子。只是瘋得怪異。表面上與正常人無異,然而確實精神錯亂,理智失常,有病在身。確實可怕。

他對此確信不疑!這是殺人的瘋狂。她始終為一個目的所困擾,身不由己地朝這個目的奔去。她嗜血,下意識地亂殺人。

她是為了得到某些東西,為了保護自己,為了掩蓋自己殺過人的事實而殺人。但她也是,尤其是為殺人而殺人。殺人滿足了她突然生出不可抵拒的慾望。在她一生中的某些時刻,在某種情況下,面對著某個突然變為對手的人,她必須把舉著刀的手紮下去。

於是她憤怒得發瘋,殘忍地、狂亂地扎了下去。

她這個奇怪的瘋子,對她的殺戮不負責任,然而盲目中卻又是那麼清醒!

混亂中又是那麼富有邏輯!荒謬中又是那樣聰明!多麼機靈!多麼有恆心!

多麼可憎又可欽佩的手段!

亞森·羅平以出奇敏銳的眼力,迅速看清了一連串血淋淋的事件,猜出了多洛萊的秘密歷程。

他看到她迷上了已故丈夫的計畫,儘管她對這個計畫只知道一部分。他看到她也像已故的丈夫一樣,想尋找皮埃爾·勒迪克,要嫁給他,好作為王后,回到韋爾登茲那個小王國。她的雙親就是被人不光彩地從那裡驅逐出來的。

他看到她來到了豪華大旅館,進了哥哥阿爾唐漢姆的房間。當時人家還以為她在蒙特卡洛。他看見她好多天穿著黑衣,隱身在黑暗中,貼著牆壁,窺伺著她丈夫。

有一夜,她發現丈夫被綁著,就下了殺手。

早上,就在僕人發現她,要告發她的時候,她下了殺手。

一個鐘頭以後,就在夏普曼先生髮現她,要告發她的時候,她把他拖到哥哥的房間,下了殺手。

她殺這幾個人,都十分野蠻,毫無惻隱之心,幹得十分利索。

她同樣靈活地用電話與她的兩個女傭聯繫上了。熱爾特呂德和絮扎納剛從蒙特卡洛來到巴黎。在蒙特卡洛時,兩姐妹中有一個扮演女主人的角色。

多洛萊又穿上女人的服裝,扔掉讓她變得讓人認不出來的金色假髮,下到底樓,與剛進旅館的熱爾特呂德會合,假裝她是剛到巴黎,尚不知道有不幸在等著她。

她真是無與倫比的演員,演出了生活橫遭不幸的未亡人的一幕,演得人們大發憐憫,紛紛為她落淚,誰還會懷疑她是兇手呢?

於是她開始了與亞森·羅平的戰爭。這場殘酷的出奇的戰爭;她先是對著勒諾爾曼先生,然後是對著塞爾尼納王子來的。白天她躺在長椅上,病病怏怏,懨懨無力,夜裡她就爬起來,四處奔走,不知疲倦,兇狠可怖。

她開始施展詭計。熱爾特呂德和絮扎納這兩個同夥被她嚇住了,也被她制服了,兩人都替她充當替罪羊,也許像她一樣喬裝改扮,老斯坦韋格被阿爾唐漢姆男爵劫持那天在司法大樓便是這樣。

於是她又犯下一連串兇殺罪。先是古萊爾被投入水中淹死。然後是她哥哥阿爾唐漢姆被殺死。啊!在格利西納別墅的地道里進行的殊死搏鬥,那魔鬼在暗處所乾的勾當,今天都清清楚楚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是她揭穿了他王子的假面目;是她告發了他,把他投入了監獄,打亂了他的計畫;是她耗費了幾百萬,以贏得勝利。

接下來事件急速而至。絮扎納和熱爾特呂德失蹤了,大概已不在人世!

斯坦韋格被暗殺!她妹妹伊齊爾達也死於非命!

「啊!可恥,可恨!」亞森·羅平嘀咕道,因為憎惡和仇恨而跳起來。

他恨透了這可惡的女人,直想把她殺死,把她毀滅。兩個人緊貼在一起,一動不動地躺在初露的慘淡曙色之中,看上去真叫人吃驚。

「多洛萊……多洛萊……」他絕望地低聲念著。

接著,他驚恐地往後一跳,目光慌亂。什麼?出了什麼事?他怎麼覺得兩隻手下冰涼冰涼?

「奧克塔夫!奧克塔夫!」他大叫道,忘了司機不在城堡。

援救!他需要援救,需要來個人幫他,讓他放心。他怕得發抖。啊!他覺得手下冰涼,死亡的冰涼。這可能嗎?……難道,在這不幸的幾分鐘里,他痙攣的手指……

他強迫自己去看俘虜。多洛萊一動不動。

他一步跪下來,把她拖向自己。

她死了。

有好一陣他都處在一種麻木狀態。他的痛苦似乎分解了溶化了。他不再覺得難受。他不再有仇恨,不再有怒火,什麼感情都沒有了…………只有一種傻乎乎的精疲力竭的感覺,只有一個人挨了致命一擊,不知是死是活,是否能思想,是否做惡夢那種感覺。

不過他還是覺得剛剛發生了一件正義的事情。他不曾有一刻想到是自己殺了人。不,不是他殺的。是超出他和他的意志以外的力量殺的。是命運,不可改變的命運除掉了害群之馬,完成了正義之舉。

外面,鳥兒在啁啾。沐浴著春風,準備開花的老樹下面,煥發出一片生機。亞森·羅平從麻木中清醒過來,覺得心底漸漸湧出一股難以描述的荒謬的同情。誠然,這女人可惡、卑鄙,罪大惡極,可她畢竟還年輕,況且已不在人世了。

他又想到這女人清醒時所遭受的折磨。當這可惡的瘋子恢複理智時,看到自己的行為造成的悲慘後果,會感到多麼痛苦。

「保護我……我是這樣不幸!」她哀求道。

她要求別人保護她,抵擋她本人,她的野獸本性,和她身上那迫使她殺人永遠殺人的惡魔。

「永遠嗎?」亞森·羅平尋思。

他記起前天晚上,她站在他床邊,朝他這個幾個月來,緊追不捨,迫使她干出一連串暴行的敵人舉起鋼刀,卻沒有紮下去。那天晚上她沒有殺人。

其實她要下手很容易:敵人躺在床上,軟弱無力,了無生氣。只要一刀,這場生死搏鬥就完了。可是她沒有下手。她也服從於超乎殘忍之上的感情。她對這個常常超出自己的人懷有隱約的友善和敬佩之情。

那一次,她沒有殺他。而這一次,由於命運那確實可怕的回報,他卻把她殺了。

「我殺了人。」他想道,從頭到腳不寒而慄,「我的手扼殺了一條活生生的性命,而且這是多洛萊的性命!……多洛萊……多洛萊……」

他不斷地呼喚她的名字。她的名字的意思是痛苦。他不停地端詳她,端詳這個了無生氣,引人傷感,再也不會侵犯別人的軀體,端詳這堆可憐的,像一堆樹葉或路邊一隻死鳥一樣沒有意識的軟肉。

啊!現在他是殺人者,而她只不過是受害者,他面對著她時,怎麼可能不因為憐憫而全身顫抖?

「多洛萊……多洛萊……多洛萊……」

天色大亮時,他還坐在死人旁邊,回憶往事,陷於沉思,嘴唇翕動著,不時吐出一些傷心的聲音:「……多洛萊……多洛……」

然而他必須行動。可是,他的頭腦一片混亂,不知該朝哪個方向行動,也不知該從哪兒入手。

「先把她的眼睛合上吧。」他尋思。

她那雙美麗的金色眼睛儘管一片茫然,卻仍保留了生前那充滿魅力的憂鬱的溫柔。難道這雙眼睛是惡魔的眼睛?儘管自己有清醒的認識,並且面對著這不容懷疑的事實,可是亞森·羅平還是不能把他思想深處截然不同的兩個形象合為一個人。

他立即俯下身,抹下她長長的光滑的眼皮,拿了一塊紗巾將她攣縮的面部遮住。

於是他覺得多洛萊離得更遠了。這一次在這間房子里,在他身邊,穿著深色衣服,一副刺客裝扮的,正是那黑衣人。

他壯起膽子去碰她,摸她的衣服。

一個內衣袋裡,有兩隻皮夾。他掏出一隻,打開來看。

他先看到一封信。是斯坦韋格那個德國老頭寫的。

內容如下:

我若是來不及揭露可怕的秘密就喪了命,那就請大家明白:我朋友克塞爾巴赫是他妻子殺的。她真名叫多洛萊·德·瑪爾萊舍,是阿爾唐漢姆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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