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亞森·羅平的三起兇殺案 五、皇帝的書信

凡是在萊茵河和莫塞爾河兩岸遊覽過的人,都知道韋爾登茲廢墟。廢墟里有一二七七年由菲斯廷根大主教建造的封建古堡的遺迹。在一座被蒂萊納的軍隊強行攻破的巨大主塔旁邊,還留有一座文藝復興時期的巨大宮殿的高牆。三個世紀以來,德—篷大公國的歷代大公就在這裡居住。

赫爾曼二世治下臣民叛亂,破壞的就是這座宮殿。窗子全被毀壞,四面牆上留下了二百個空空的洞眼。護壁、牆飾和大部分傢具都被焚毀,地板燒掉了,亞森·羅平他們就在燒焦的擱樑上行走。天花板上這裡一個窟窿那裡一個洞眼,不時可以望見天空。

走了兩個鐘頭,亞森·羅平和他的隨從把宮殿上下跑了一遍。

「親愛的伯爵,我對您太滿意了。沒想到遇到了這麼熟悉情況的導遊,而且難得的是不多嘴。現在,如果您願意,我們去吃午飯吧。」

其實,走了這麼一圈,亞森·羅平了解的情況,比頭一分鐘不會多。他的困惑更是有增無減。為了出獄,為了給來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他說了大話,假裝什麼都清楚,其實他還在琢磨從哪一點入手。

「事情弄糟了,」他有時尋思,「糟得不能再糟了。」

另外,他也沒有平常那麼清醒了。他一直為一個念頭所困擾,這就是他知道那個不知名的傢伙,那個殺人兇手,那個魔鬼一直在跟著自己。

那神秘的人物是怎樣覓得他的蹤跡的?是怎樣得知他出了監獄,在往盧森堡和德國方向行動?是神奇的直覺,還是有人通風報信,提供準確情報?

這些情報又是怎樣獲取的,是出了什麼價錢,作了什麼許諾,還是什麼威脅?

亞森·羅平的腦子裡始終琢磨著這些問題。

不過,將近四點鐘時,他又在廢墟上走了一圈。仔細檢查一塊石頭,測量每一堵牆的厚度,察看每件器物的形狀外觀,但毫無結果。他問伯爵:「最後一位大公的僕人,就沒有一個還住在城堡里?」

「那時的僕人都去了外地。只有一個留在本地區。」

「還在嗎?」

「可惜死了兩年了。」

「他沒有子女嗎?」

「有一個兒子,已經成婚。因為幹了一些醜事,兩夫妻都被趕走了。只有最小的孩子留在本地。一個姑娘,名叫伊齊爾達。」

「她住在哪兒?」

「就住在這裡。那排雜屋頂頭。老祖父還走得動的時候,就給參觀者充當導遊。小孫女從小就在廢墟上轉。大家憐憫她,也就聽之任之。這是個可憐的女人,頭腦簡單,說不出什麼話,就是開了口,也不清楚自己是說什麼。」

「一直是這樣嗎?」

「好像不是。大約是十歲時才慢慢變傻的。」

「在經歷了一場憂傷,一場恐懼之後?」

「不是,據說是無緣無故變傻的。她父親是個酒鬼。母親一次發瘋後自殺了。」

亞森·羅平想了想,說:「我想見見她。」

伯爵露出一種怪異的微笑。

「當然,您可以見她。」

她正好在人家留給她的房間里。

亞森·羅平看到這個小個女人,大吃一驚。她太單瘦,太蒼白了。不過長著一頭金髮,面容姣好,還算得上漂亮。她的眼睛是海藍色,眼神茫然,空泛,視而不見,像是在遐想。

他提了幾個問題,伊齊爾達沒有回答。又問幾句話,她回答了。但語無倫次,前言不搭後語,似乎她並沒有聽明白人家的意思,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他並不泄氣,十分和氣地握著她的手,聲音親切地問她精神還清醒時的事,問她祖父的情況,問她童年自由自在地在城堡廢墟玩耍時留下了什麼回憶。

她默不作聲,兩眼發直,面無表情,內心也許有些激動,可是卻沒有喚醒沉睡的神智。

亞森·羅平要來一支鉛筆,幾張紙,在紙上寫了「八一三」幾個字。

伯爵又露出微笑。

「啊!您笑,什麼事讓您發笑?」亞森·羅平惱火地嚷起來。

「沒什麼……沒什麼……我對這點感興趣……很感興趣……」

亞森·羅平把那張紙伸到她眼前。那姑娘看了看,漫不經心地扭過頭去。

「沒用的。」伯爵陰陽怪氣地說。

亞森·羅平又寫了「Apoon」幾個字母。

伊齊爾達還是同樣一副漫不經心的神氣。

他不放棄嘗試,把那幾個字母又寫了兒遍,每次字母的間隔都不同。每次他都注意姑娘面部的反應。

她一動不動,兩眼漠然地盯著那張紙,似乎沒有什麼能讓她動心。

可是,她猛一下抓住鉛筆,從亞森·羅平手裡搶過最後那張紙,好像突然一下來了靈感,在那幾個字母中間添上兩個「L」。

亞森·羅平渾身一顫。

紙上出現了一個詞「Apollon」(阿波羅)。

然而她並沒有丟下鉛筆和紙,反而緊攥著指頭,面容緊張,努力讓手服從可憐的大腦猶豫不決的指令。

亞森·羅平興奮地等待著。

她像著了魔似地,飛快地寫下一個詞:Diana(黛安娜)。

「還有一個詞!……還有一個詞!」亞森·羅平猛叫起來。

她指頭扭曲著,用力捏著鉛筆,把筆芯都折斷了,用筆尖畫了個大大的J字,然後鬆了鉛筆,沒有勁了。

「還有一個詞!我要!」亞森·羅平一把抓任她的手臂,命令道。

可是他又看到了那漠然的眼神。那理智的光瞬息即逝,不能讓她的眼睛再亮起來。

「我們走吧。」他說。

他已經走開了,可是姑娘追上來,攔住他的路。他只得停下。

「你想要什麼?」

她伸出手掌。

「什麼!要錢?她習慣向別人討錢?」亞森·羅平問伯爵。

「不是,」伯爵說,「我一點也弄不明白……」

伊齊爾達從口袋裡掏出兩塊金幣,歡快地敲著。

亞森·羅平仔細察看它們。

這是兩塊嶄新的法國金幣,上面鑄有年份。

「你在哪兒拿的?」他不安地問道,「法國金幣!誰給你的?……什麼時候?……是今天?說吧……回答我的話!」

他聳聳肩。

「我真蠢!好像她能夠回答我的問話似的!……親愛的伯爵,請借給我四十馬克……謝謝……喏,伊齊爾達,這是給你的……」

伊齊爾達接了這兩塊金幣,和另兩塊一起放在手裡掂著,撞出聲響,然後,伸出手臂,指著文藝復興時期建造的宮殿。那姿態,更像指著宮殿左翼,尤其是左翼的頂部。

這是不是無意識的動作?或者,是否可以看作對兩塊金幣的酬謝?

他打量著伯爵。伯爵一直微笑著。

「這個畜生,有什麼好笑的?」亞森·羅平尋思,「人家會以為他在嘲笑我。」

他信步朝宮殿走去。那些人跟在他後面。

宮殿底層由好些寬敞的接待大廳組成。這些大廳互相連通。火災後幸免於難的幾件傢具都集中在這裡。

二樓北面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十二間一模一樣的房間朝走廊開門。

三樓也是一條同樣的走廊,不過連通了二十四間房子。這些房間也都一樣,空蕩蕩的,殘缺破落,一片凄涼景象。

再上面,什麼也沒有了。閣樓完全被火焚毀了。

亞森·羅平不知疲倦地走了一個小時,有時慢走,有時快走,有時小跑。

眼睛則四下里不住地搜索。

夜幕降臨時分,他跑到二樓十二間房子中的一間。他選擇這間房間,自有特別的理由,這理由只有他一人知道。

在這間房裡,他見到皇帝坐在特地讓人送來的扶手椅上,不覺吃了一驚。

不過他不顧皇帝在場,照樣開始檢查,按習慣的做法把房間分成若干小塊,一塊一塊地仔細檢查。

過了二十分鐘,他說:「陛下,請挪一挪大駕。壁爐被您……」

皇帝搖搖頭:「有這個必要嗎?」

「有,陛下,這壁爐……」

「這個壁爐和其他房間的壁爐一樣,這間房間與別的房間也沒什麼不同。」

亞森·羅平望著皇帝,不明白他為什麼持這種態度。只見皇帝站起來,笑道:「亞森·羅平先生,我相信,您是在嘲弄我。」

「在哪方面,陛下?」

「嗬!上帝呵,這倒算不了什麼大事!您要求自由,條件是把與我有關的文件交給我,可是您壓根兒不知道它們藏在什麼地方。我被扎紮實實地……你們用法語怎麼說?……耍了一回,對嗎?」

「陛下,您這樣認為嗎?」

「當然!您要是知道在什麼地方,就不用尋找,可您現在找了足足十個鐘頭了。難道您不認為應該馬上回監獄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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