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亞森·羅平的三起兇殺案 一、衛生檢疫所監獄——豪華大旅館

全世界爆發出一片歡笑。當然,亞森·羅平被捕造成了極大的轟動。公眾對警察大唱讚歌。這場報復,警方盼了這麼久,如今終於完成了,而且完成得十分漂亮,受人讚揚,也是當之無愧的。大冒險家被緝捕歸案了。那非凡的、天才的、無影無形的英雄將像別的囚犯一樣,在牢房的四面牆壁之間苦苦呆坐了。這一回,也輪到他被那了不起的力量粉碎了。這力量就叫做正義。它或遲或早,終究要不可避免地衝破敵人設置的一切阻障,摧毀對手的一切抵抗。

這一切被人到處敘說,傳揚,印刷,評論。警察總監獲得了三級十字勳章,韋貝先生獲得了四級十字勳章。大家都誇讚他們的部下勇敢靈活。到處都是掌聲,萬民歡唱勝利。有人寫文章,有人作演講,盛讚這一仗打得漂亮。

就算是這樣吧!可是,在這美妙的頌歌大合唱中,在這喧嚷歡慶之中,仍有什麼東西壓倒了一切。這就是一片瘋狂的、嘈雜的、自發的、無法抑制的笑聲。

這個亞森·羅平,竟當了四年保安局長!!!

他當了四年保安局長!實實在在的、合法的局長,享有這個職務所賦予的一切權利,得到上司的器重,政府的偏愛,萬民的敬佩。

四年來,讓民眾生活安寧,財產受到保障,這個任務交給了亞森·羅平。

他保證法律的執行,保護無辜者,追捕罪犯。

他作了多麼有效的工作!社會秩序從沒有這樣安定。罪行從沒有這樣迅速準確地偵破!大家記起德尼祖案,里昂信貸銀行失竊案,奧爾良快車遭劫案,多爾夫男爵遇害案……眾多出人意料,令人震驚的勝利,眾多驕人的業績。這些功勛,完全可與最著名的偵探取得的最顯赫的勝利相媲美。

從前,在慶祝偵破盧浮宮縱火案,罪犯緝拿歸案的大會上,內閣總理瓦朗格萊發表了演說,為勒諾爾曼先生有些專橫的工作作風作了辯護。他說:「勒諾爾曼先生以其眼光和活力,以其雷厲風行和當機立斷的品質,以其出人意料的手段和無窮無盡的辦法,讓我們想到了一個人,一個仍然活著,唯一能夠與他分庭抗禮的人,這就是亞森·羅平。勒諾爾曼先生,就是為社會服務的亞森·羅平。」

這一回,勒諾爾曼先生真是亞森·羅平了!

他是不是俄國王子,大家並不關心。反正亞森·羅平慣於搞這類喬裝改扮。可是他當上了保安局長,這是多麼有趣的諷刺呀!這個與眾不同的人的所作所為,表現了多麼驚人的想像力啊!

勒諾爾曼先生!亞森·羅平!

今天,大家才明白他那些表面看來十分神奇的花招是怎麼玩的。直到最近,公眾還為此困惑,警方還為此不解。大家才明白,為什麼他的同夥在定好的日子,光天化日在司法大樓演出一場智劫犯人的活鬧劇了。他本人不是說了:「要是公眾知道這次越獄使用的方法是多麼簡單,一定會大吃一驚。大家會說,就這麼回事!是啊,就這麼回事,可是你也得想到啊。」

的確,這是個極為簡單的辦法:只用當上保安局長就行了。

亞森·羅平是保安局長,所有警察在服從他的命令時,就無意地不自覺地變成了亞森·羅平的同謀。

多麼有趣的喜劇!多麼令人欽佩的虛張聲勢!在我們這個軟弱的時代,這是多麼威武雄壯鼓舞人心的鬧劇!儘管身陷囚籠,無可挽回地失敗了,可是無論如何,亞森·羅平還是個大贏家。他從牢房裡照耀全巴黎。他比任何時候都更是公眾的偶像,都更是主宰!

第二天亞森·羅平在他所稱呼的「衛生檢疫所監獄——豪華大旅館」一覺醒來,就清楚地知道他以塞爾尼納和勒諾爾曼這兩個名字,以王子和保安局長這兩個身份所遭到的逮捕必將產生極大的反響。

他搓著手說:「對於孤獨的男人,最好的慰藉就是同代人的稱讚。啊,光榮!你是活著的人的太陽!……」

在日光下,他覺得這間牢房更為稱心如意。窗戶設在高處。從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一棵樹的部分枝葉。透過枝葉的間隙,可以看到藍藍的天空。

牆壁是白色的。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都拴在地上。屋裡的一切都乾乾淨淨,給人以好感。

「嗬!」他說,「在這兒療養一段,還是有意思嘛……不過,我們來洗漱洗漱……該有的用具都準備好了嗎?……沒有……既是這樣,那就該揍女僕兩下啰。」

他按了門旁的一個裝置,走廊里一個圓形顯示板立刻有了顯示。

過了一會兒,外面的鐵閂抽開了,鎖也打開了。一個看守露了面。

「朋友,來點熱水。」亞森·羅平說。

那看守怔怔地望著他,十分氣憤。

「哦!還要來一條毛巾!」亞森·羅平又叫道,「見鬼!連毛巾也沒有!」

那看守抱怨道:「你是嘲弄我,對嗎?還是別這樣吧。」

他正要退出去,亞森·羅平猛一下抓住他的手臂:「你要是肯替我寄封信,就可得一百法郎。」

他從口袋裡抽出一張一百法郎的鈔票,遞給看守。這是他避開搜身藏下來的。

「信呢……?」看守接過鈔票,問。

「喏!……馬上就寫。」

他坐在桌旁,用鉛筆在一張紙上划了幾個字,塞在一個信封里,在信封上寫道:

巴黎留局待領

S.B.先生,四十二收

看守拿了信,走了。

「這下寄走一封信了。」亞森·羅平尋思,「它會安全寄達收信人手裡,就和我本人親自投送一樣靠得住。最多過一個鐘頭我就會收到回覆。我正好用這段時間來檢查一下處境。」

他坐在椅子上,小聲概括道:「總之,我現在要與兩個對手作戰:第一,把我抓住,但為我所看不起的社會;第二,一個沒有抓住我,我也沒有看不起的陌生人。是他報告警方,說我是亞森·羅平。是他猜出我是勒諾爾曼先生。是他關閉了地道門。又是他讓我進了監獄。」

亞森·羅平思索片刻,繼續小聲道:「因此,說到底,是我與他的鬥爭。為了進行這場戰鬥,也就是說,為了查明克塞爾巴赫案件,實現他的計畫,他害我進了監獄,而他自己自由自在,誰也不認識他,看不見摸不著,掌握了兩張王牌:皮埃爾·勒迪克和斯坦韋格老頭……總之,他把我徹底擠開以後,他就達到了目的。」

他又停下來思索片刻,而後又是獨白:「局勢不妙。一邊佔盡上風,一邊卻毫無優勢。與我作對的,是一個勢均力敵,甚至比我強的人。因為他毫無顧忌,我卻瞻前顧後,備受拘束。而要向他進攻,我又沒有武器。」

最後這句話,他下意識地反覆說了幾次,然後他不作聲了,兩手捧著額頭,沉思起來。

過了好久,他見門開了,便說:「請進,典獄長先生。」

「這麼說,您在等我?」

「典獄長先生,我不是給您寫了一封信,請您來嗎?我一直認定看守會把信交給您。我這樣有把握,以致在信封上寫的都是您的姓名打頭的字母S.B.,還有您的年齡:四十二歲。」

的確,典獄長名叫斯塔尼斯拉·博萊利,四十二歲。這是個模樣兒好看的人,性情溫和,對待在押犯能多寬容就有多寬容。他對亞森·羅平說:「我下屬的廉正,您不要小瞧了。這是您的錢。等您出獄時還給您……現在請您再進一次『搜查室』。」

亞森·羅平跟著博萊利來到那間小房子,脫了衣服,讓獄方檢查。獄方這樣懷疑也是有道理的。他經受了最細緻的檢查。

然後,他又被帶回牢房。博萊利先生說:「作了這番檢查,我就放心多了。」

「典獄長先生,檢查得好。您的部下給這種職位帶來了清廉的氣息。我很滿意。謹向他們表示感謝。」

他拿出一張一百法郎的鈔票,遞給博萊利先生。博萊利身子一震:「啊!這,可是……這是從哪裡來的?」

「您就別挖空心思想了,典獄長先生,這樣沒用。我這樣的人,過的是這樣一種日子,是時刻作了準備,以應付各種意外情況的。不管遇到什麼不幸的事情,哪怕極嚴重極困難,甚至坐了班房,我也不會落到彈盡糧絕的地步。」

他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左手的中指,使勁一扯,若無其事般地拿給博萊利先生看。

「典獄長先生,不要怕。這不是我的指頭,只是個羊腸做的套管,巧妙地上了顏色,套在中指上嚴絲密縫,看上去就像真的。」

他又笑著補充一句:「當然,第三張一百法郎的鈔票就藏在這裡……有什麼辦法呢?人家身上有錢包,可以……總得利用才是……」

看到博萊利先生一臉惶恐,他不說下去了。

「典獄長先生,請不要認為,我是拿這些在社會上混飯吃的小本事來迷惑您。我只是想向您表明,您面對的是一個……稍稍有點特別……的主顧……想告訴您,如果我違犯了獄中的規定,您千萬不要驚奇。」

典獄長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