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點,勒諾爾曼先生回到警察總署辦公室。
他馬上召來迪約齊。
「那傢伙還在嗎?」
「在。」
「審得怎麼樣?」
「進展不大,他不說話。我告訴他,根據新規定,外國人來到巴黎暫住,必須到警察總署申報,於是就把他帶到您秘書的辦公室。」
「我來審問他。」
這時一個年輕人突然跑進來。
「局長,有一位婦人要求立即見您。」
「她的名片呢?」
「在這。」
「克塞爾巴赫夫人!讓她進來吧。」
他親自把年輕婦人迎進來,請她坐下。她目光憂傷,一副病容,樣子極為憔悴,表明她生活不幸。
她遞過一份《日報》,指著有關斯坦韋格的那則小啟事。
「斯坦韋格老爹是我丈夫的朋友。」她說,「我相信他知道不少事兒。」
「迪約齊,」勒諾爾曼吩咐,「把那人帶來……夫人,您來得正好。我只求您一件事,那人進來時,您不要說一句話。」
門開了,一個男人,一個蓄著一圈白鬍子的老頭出現在門口。只見他一臉深深的皺紋,衣著寒傖,一副為每日三餐而奔忙的苦命人模樣。
他站在門口,眼皮一眨一眨地盯著勒諾爾曼先生,似乎為這迎接他的靜寂而感到拘束,不安地把帽子拿在手裡轉著。
突然,他顯得大吃一驚,兩眼睜得大大的,結結巴巴道:「克塞爾巴赫……夫人。」
他見到了年輕婦人。
接著,他平靜下來,堆起一臉笑容,拘謹一掃而光,走近她,操著難聽的腔調說:「啊!真高興……終於!……我原以為永遠……我大為震驚……在那邊聽不到這兒的消息……沒有電報……克塞爾巴赫那個好傢夥怎麼樣?」
年輕婦人往後一退,好像臉上挨了一拳,頹然倒在一把椅子上,抽泣起來。
「怎麼啦?喂!怎麼啦?……」斯坦韋格問。
勒諾爾曼先生立即出來說話了。
「先生吶,最近發生了一些事,我看您還不清楚。您在外旅行有很久了么?」
「是的,三個月……我一直進到礦里。然後,我回到開普敦,在那裡給克塞爾巴赫寫了一封信。可是回來的路上我又在塞伊德港接了一些活干。我想,克塞爾巴赫收到我的信了吧?」
「他不在。其中的原因,我以後再告訴您。在此之前,我們想向您了解一點情況。是關於一個人的。您認識這人。您與克塞爾巴赫先生談話時,提到了這個人。他名叫皮埃爾·勒迪克……」
「皮埃爾·勒迪克!怎麼?誰告訴您的?」
老頭子大惑不解。
他又嘟嘟囔囔地說:「誰告訴您的?誰向您透露的?」
「克塞爾巴赫先生。」
「決不是的!這是我透露給他的秘密。他的口緊……尤其是這個秘密……」
「可是您必須回答我們的話。我們眼下正在調查皮埃爾·勒迪克的情況,應該儘早得出結果。只有您可以向我們提供情況,因為克塞爾巴赫先生不在了。」
斯坦韋格似乎打定了主意,叫道:「你們要我提供什麼情況嘛?」
「您認識皮埃爾·勒迪克?」
「我沒有見過他。但我長久以來掌握了有關他的一個秘密。我對找到此人很感興趣。我經歷了一些不必講述的事情,又憑著一連串的偶然遭遇,終於確知這人生活在巴黎下層,人稱皮埃爾·勒迪克。但這不是他的真名。」
「可他的真名是什麼,他知道嗎?」
「我猜他知道。」
「您呢?」
「我嗎?知道。」
「那麼,告訴我們吧。」
他猶豫了一下,斷然說道:「我不能說……不能說……」
「為什麼?」
「我無權說。全部秘密就在這裡。我把這個秘密說給克塞爾巴赫聽時,他十分重視,給了我一大筆錢,讓我不再告訴別人。他還許我的願,說找到皮埃爾·勒迪克,從這個秘密取得好處後,再給我一筆錢,一筆真正的財富。」
他苦笑著說:「可一大筆錢飛了。我就是來打聽這筆錢的消息的。」
「克塞爾巴赫先生死了。」保安局長說。
斯坦韋格聽了一跳。
「死了!這可能嗎?不,這是個圈套。克塞爾巴赫太太。這是真的嗎?」
克塞爾巴赫太太低下頭。
這出乎意料的消息似乎把他的精神打垮了。同時,大概也使他感到深悲巨痛,因為他哭了起來。
「可憐的克塞爾巴赫,我看著他從小長起來的……他來奧格斯堡與我玩……我很喜歡他。」
他又請克塞爾巴赫太太作證:「太太,他也很喜歡我,對不對?他一定給您說過……他的老朋友斯坦韋格老爹,他就這樣稱呼我。」
勒諾爾曼先生走近他,清清楚楚地說:「聽我說,克塞爾巴赫先生是被人殺死的……喲,請冷靜一點……叫喊沒有用……他是被人謀殺的。種種跡象表明,兇手是知道這個了不起的計畫的。這裡面有沒有什麼情節,能夠使您猜出兇手是誰?……」
斯坦韋格愣了半晌,到後來才含糊地說:「都怪我……我要是不把他推到這條路上……」
克塞爾巴赫夫人走過來求他:「您認為……您是不是覺得……啊!我求求您,斯坦韋格……」
「我想不出是誰……我想都沒有想……」他喃喃地說,「得讓我好好想想……」
「您在克塞爾巴赫先生周圍的人中間找一找。」勒諾爾曼對他說,「你們交談這秘密的時候,有沒有別人在場?克塞爾巴赫先生就不可能告訴別人嗎?」
「不可能。」
「您好好想想吧。」
勒諾爾曼先生和克塞爾巴赫夫人都朝他傾側過身子,焦急地等他回答。
「想不出來。」他說,「我看不出……」
「好好想想吧,」保安局長又說,「殺人兇手的姓名打頭的字母是L和M。」
「L,」他重複道……「我想不出……L和M……」
「是的,兩個金質字母,印在兇手一個煙盒上。」
「一個煙盒?」斯坦韋格像在努力回憶似地說。
「棕色的,鋼皮煙盒……裡面一格分成兩部分,小的裝煙紙,大的裝煙絲……」
「兩部分,兩部分……」斯坦韋格反覆說,似乎這個細節喚醒了他的記憶,「您不能拿出來給我看看嗎?」
「喏,這個,更確切地說,這是個複製品,但和原件一模一樣。」勒諾爾曼先生把煙盒拿給他看。
「咹!什麼?……」斯坦韋格接過煙盒,說。
他驚訝地盯著煙盒,翻過來覆過去仔細察看。突然,他像冒出什麼想法似地,叫了起來。他站在那兒目瞪口呆,一臉發白,兩手直顫。
「說吧,說吧。」勒諾爾曼先生敦促他。
「啊!」他說,好像被強光照花了眼似的,「一切都得到解釋。」
「說吧,說吧……」
他把勒諾爾曼和克塞爾巴赫太太推開,搖搖晃晃走到窗邊,又原路走回,朝勒諾爾曼先生說:「先生,先生……殺死克塞爾巴赫的兇手,我就告訴您……唉呀……」
他停住口。
「唉呀什麼?……」另一個問。
片刻的沉寂……在這間辦公室里,在這聽到過那麼多懺悔,那麼多指控的四壁之間,萬惡的兇手的名字就會被他說出來嗎?勒諾爾曼先生覺得,他站在一個深不可測的淵藪旁邊,一個聲音從下面升起來,一直升到他耳邊……
再過幾秒鐘,他就會知道……。
「不,」斯坦韋格囁嚅道,「不,我不能……」
「您說什麼?」保安局長十分氣惱,喝道。
「我說我不能說。」
「可是您無權沉默!正義要求您說出來。」
「我明天再說吧,明天……我得想一想……明天盡我所知,把皮埃爾·勒迪克的情況告訴您……還有我推測的這煙盒的情況……我答應您,明天……」
他是那樣固執,再怎麼勸也不聽,勒諾爾曼先生只好讓步。
「好吧。就依您的,明天說。不過我先警告您,明天再不說,我就不得不驚動預審法官了。」
他按鈴讓迪約齊進來,把他拉到一邊,說:「把他送到旅店……留在那兒……我再給你派兩個人來……尤其要當心,把眼睛睜大一點。人家也許會把他劫走的。」
迪約齊把斯坦韋格帶走了。勒諾爾曼先生走回被這一幕大大激動的克塞爾巴赫夫人身邊,道歉道:「很抱歉,夫人……我明白,您一定受驚了……」
他問克塞爾巴赫夫人,她丈夫是什麼時候與斯坦韋格老頭來往的,來往了多久。可是她是那樣疲倦,他也就沒有堅持問下去。
「我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