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拉烏爾只感到心理上的害怕,因為危險只威脅到他和約西納;在他這方面,他相信他的機智和好運;至於約西納,他知道她有能力保護自己對付博馬涅安。
但克拉里斯呢?在約西納面前,她像一隻中了敵人詭計、遭受殘酷折磨的獵物。從這時起,拉烏爾便感到了一種生理上的害怕。它使人頭髮直豎,像人們通俗地說的起雞皮疙瘩。萊奧納爾那張冷酷無情的臉使這種害怕有增無減。他想起盧塞琳寡婦和她那傷殘的手指。
事實上,一個鐘頭之前,他來赴約時就料到一場大戰即將發生,他會與約瑟芬·巴爾莎摩展開激烈搏鬥。在此之前,只是發生了小接觸、前鋒的戰鬥。而現在,則是各種力量之間的殊死鬥爭。拉烏爾雙手被捆綁著,脖子上套著繩子,已有預感:克拉里斯·德蒂格的到來更讓他處於弱勢。
「好吧,」他想道,「我還有很多事要學習。這可怕的處境,差不多全是由我造成的。我親愛的克拉里斯再次為我所害。」少女在萊奧納爾的槍口威脅下,驚愕不解。她本來高興地來到,像休假來會晤一個樂於見到的人,現在卻闖進了這暴力和犯罪的場面之中。而她所愛的人站在她前面,被五花大綁,一動也不能動。
她結結巴巴說:「拉烏爾,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您被捆綁著?」她雙手伸向他,為了乞求他的幫助,同時也想幫助他。但他們兩人能做什麼呢?
他注意到她消瘦的面容和極端疲勞的身體。想到她對父親所作的痛苦懺悔和所犯錯誤的後果,他直想哭,可又不得不忍住。不管怎樣,他無事一般對她說:「克拉里斯,我沒有什麼要擔心的。您也一樣,絕對沒有可擔心的。我負責一切。」
她向四周的人望一眼,驚慌地認出面罩下的博馬涅安,膽怯地問萊奧納爾:「您想對我幹什麼?這一切都很可怕……誰叫我到這裡來的?」
「是我,小姐。」約瑟芬·巴爾莎摩說。
約西納的美貌已引起克拉里斯的注意。她生出一點希望,似乎這可愛的女人只會給她帶來幫助和保護。「夫人,您是誰?我並不認識您……」
「我可認識您,」約瑟芬·巴爾莎摩肯定地說,少女的文雅和溫柔似乎使她不高興,但她控制住忿怒。「您是德蒂格男爵的女兒……我知道您愛拉烏爾·當德萊齊。」
克拉里斯臉紅起來,但沒有提出異議。約瑟芬·巴爾莎摩對萊奧納爾說:「去把柵門關上。把你帶來的鎖鏈和掛鎖加上去。把掉下來的木柱重豎起來。在那上面掛著一個牌子:私人住宅。」
「要我留在外面么?」萊奧納爾問道。
「是的,目前我不需要你。」約西納說,她的神氣使拉烏爾害怕。「留在外邊,不要打擾我們……不論怎樣,行么?」萊奧納爾強使克拉里斯坐到兩張椅子中的一張上,把她的雙臂拉向後面,打算把她的手腕綁在椅背上。
「用不著。」約瑟芬·巴爾莎摩說,「去吧!」
他服從了命令。
她輪流看著三個俘虜。三人都解除武裝,無力反抗。她現在是戰場的主宰,她能夠讓人服從她的不可改變的裁決,否則就處死。拉烏爾一直盯著她,企圖發現她的打算和意圖。約西納的鎮靜給他很深的印象。換了別的女人,處於這種情況,一定非常張狂興奮,而她卻不這樣。她沒有任何得意的姿態,更多的是有些煩惱,好像她這樣做,是被一種控制不了的內在力量所驅使。
他第一次覺察出她有一種漫不經心的宿命論,平時被她微笑的美貌掩蓋著。
這也許是她的天性似謎的主要原因。她坐在克拉里斯旁邊的一張椅子上,盯著她,用生硬單調的口氣慢慢地說:「小姐,三個月前,一位少婦下火車時被人偷偷地綁架,帶到德蒂格莊園城堡。在那裡一個僻靜的大廳中,聚有十多位科城一帶的貴族。其中有您現在看見的博馬涅安和您父親。我不把這次聚會上講的話全告訴您,也不談這些自稱審判官的人使這位婦女不得不忍受的一切侮辱。晚上,在假裝討論一番以後,客人們走了,您父親和他的表親貝納托把這少婦帶到懸崖腳下,綁在一條鑿了洞並裝上一塊大石頭的小艇上,把船拖到大海,把她拋棄了。」
克拉里斯透不過氣來,結結巴巴說:「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我父親從來不會幹這種事……這不是真的!」
約瑟芬·巴爾莎摩不顧克拉里斯忿怒的抗議,繼續說:「有一個人,在沒有任何密謀者懷疑下,參加了城堡的聚會,他窺見了兩個謀殺者——只能這麼稱呼,對么?——他在這兩人走後,抓住了小艇,救了受害者。這人是從哪裡來的?一切都使人相信他前一天晚上和第二天早上是在您的房間里度過的。您接待他,不是作為未婚夫,因為您父親拒絕他的求婚,而是作為情夫。」
這種揭發和侮辱像大棒似地打擊克拉里斯。從一開頭,她就無法戰鬥,既不能抵抗也不能自衛。
她臉色十分蒼白,無法支持,在椅子上彎下身來,發出呻吟:「噢!夫人,您說什麼?」
「就是您對您父親說的,」約西納說,「您犯的錯誤的結果使您不得不在前天晚上向他坦白。還需要進一步說明,並告訴您您的情夫後來怎樣了么?
「他讓您失貞的當天,就拋棄了您去追求他從可怕的死亡里救出來的女人,把身體和靈魂都獻給她,使她也愛上他,與她一同生活,並發誓永遠再不見您。
「他發的誓非常明確:『我並不愛她。那是一種輕浮的愛情。我們的關係已完結了。』
「但是,在他和情婦之間產生了一些暫時的誤會之後,這位少婦發現拉烏爾給您寫了一封信,要求您原諒,並使您對將來產生信心。現在您明白,我有權利把您視為仇人……甚至是勢不兩立的仇人。」約西納低聲地補充一句。
克拉里斯沉默無言。她感到害怕。她望著這個從她那裡奪走拉烏爾並且宣布是她仇人的女人那溫柔而可怕的臉,越來越感到擔心。
拉烏爾由於憐憫而發抖。他並不害怕約西納發怒,鄭重地重複說:「克拉里斯,我發過莊嚴的誓,我決心恪守誓言,這就是不許別人碰您的一根頭髮。請不要害怕,十分鐘內,您將安全地離開這裡。十分鐘內,克拉里斯,不超過十分鐘。」
約西納也不駁斥這番話,只是從容不迫地說:「我們彼此的關係就這樣建立了。讓我們談事實吧,我將十分簡短。小姐,您父親、他的朋友博馬涅安和他們的同謀在從事一件共同的事業。我也在作這些事。拉烏爾也在熱烈追求同樣的目標。因此,我們之間不斷發生鬥爭。我們都和一位叫盧塞琳的婦人有接觸。她擁有一個古老的匣子,是我們的成功所必需的。她曾為另一個人而放棄了擁有權。
「我們曾經用最有壓力的方式問她,但沒有問出那人的姓名。似乎這人對她做了許多好事,她不願連累他。我們所知道的一切,只是一個古老的故事。我將簡要地告訴您。您可以按我們的觀點……或您自己的觀點來聽,小姐。」
拉烏爾開始看出了約西納所用的辦法和她不可避免地要達到的目的。他感到如此可怕,於是忿怒地對她說:「不對,不對,不是這些!有些事情不應當說出來……」她似乎沒有聽到,繼續無動於衷地說:「是這樣。二十四年前,當法國和普魯士打仗時,有兩個人為了躲兵禍,坐盧塞琳先生的馬車逃難。為了偷馬,這兩人在魯昂附近殺害了一個叫若貝爾的僕人。得到馬後,他們得以逃命,並且從被害人那裡盜了一個匣子,裡面裝著一些價值連城的寶石。
「被他們強行帶走的盧塞琳先生,也分到了幾隻沒有價值的戒指,回到魯昂妻子身旁,不久就死了,因為謀殺和他被強迫充當同謀的事,使他感到沮喪。在盧塞琳寡婦和兇手之間,有了一些來往,因為這兩個兇手害怕流言蜚語,於是……小姐,我想您知道我要說的是什麼意思對么?」
克拉里斯害怕地聽著,樣子是那樣痛苦,以致拉烏爾大聲說:「約西納,別說了,夠了!這是最卑鄙最荒唐的行為。說了有什麼好處?」
她不讓他說下去。
「有什麼好處?」她說,「因為一切事實都應當說出來。你使她和我二人對立。在痛苦中,她和我應當是平等的。」
「啊!多粗暴!」他絕望地低聲說。
約瑟芬·巴爾莎摩轉向克拉里斯說:「您的父親和表親貝納托於是緊緊跟蹤盧塞琳寡婦。顯然是由於德蒂格男爵的安排,她定居在里爾貝納,在那裡他比較容易監視她。另外,過了一些年頭,他找到一個人不知情地完成這個工作,這就是您,小姐。盧塞琳寡婦很喜愛您,因此用不著擔心她會採取一點對立的行動。她絕不會背叛少女的父親。少女不時到寡婦家來玩。當然來訪是秘密的,以避免將現在與過去聯繫起來。這種來訪,有時換換形式,到古老的燈塔或別的地方約會。
「就是在這樣一次來訪中,您偶然在里爾貝納的穀倉里發現了一個匣子,就是拉烏爾和我找尋的那一隻。出於好奇,您把它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