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毀傷的手

這種愛情的懲罰就是沉默。甚至當嘴巴說話時,雙方的聲音也不會打破孤獨的思想及黯然的沉默。雙方各自沉思默想,絕不與對方交流。拉烏爾有滿腹的話語,一直準備傾吐,可是對話越來越難,令人沮喪。

約西納大概也很難受,有時顯得十分疲憊,似乎瀕於說出比撫愛更使情人們接近的隱情。有一次,她在拉烏爾懷裡哭泣起來,是那樣沮喪,他以為她會一吐衷情。但她立即恢複鎮靜,使他感到她的心比過去更遠了。

「她不可能說出心事的。」他想,「她是離群索居的人,是在孤獨中生活的人。她是自己製造的形象的俘虜,自己製造的謎的俘虜,這謎把她罩在看不見的網眼裡。作為卡格利奧斯特羅的女兒,她習慣於陰暗、複雜、陰謀、詭計、地下活動。要是她對人說出這些陰謀詭計,就會提供引導他進入迷宮的線索。她很害怕,所以她沉思不語。」

由於對方沉默,他也只好沉默,避免提及他們所從事的冒險和他們尋求解決的問題。她是否拿到匣子了?她知道開鎖的密碼么?她是否已把手伸進那石頭眼裡,取走了成千上萬顆寶石?對這一些,只有沉默。

再說,魯昂過了以後,他們沒有那麼親密了。萊奧納爾雖然避免遇見拉烏爾,卻又重新出現了。秘密交談又重新開始。馬車和那不知疲乏的小馬每天都載走約瑟芬·巴爾莎摩。到什麼地方去了?有什麼活動?拉烏爾發現河旁有三座修道院:聖喬治—德—博斯謝維勒、朱米埃澤和聖旺德里勒。不過,她還在這方面探索,是否說明她還什麼問題都沒有解決,完全失敗了呢?這種想法突然促使他採取行動。他原來把自行車留在德蒂格莊園附近的旅店,現在他請人把它弄來,騎到布里吉特母親居住的里爾貝納附近。在那裡,他得知十二天前正和約瑟芬·巴爾莎摩的旅行日子相符——寡婦盧塞琳關上家門到巴黎她女兒那裡去了。據鄰居說,她動身的前一天晚上,有一位婦女到過她家。

晚上十點鐘,拉烏爾回到泊在魯昂下面第一道河灣西南邊的駁船。到達前不久,他趕上了約西納的馬車。萊奧納爾的小馬像是精疲力竭了,吃力地拉著馬車。到了河邊,萊奧納爾跳下車,打開車門,彎身進去,把約西納軟弱無力的身體背出來。拉烏爾跑上去。兩人把她搬到船艙里。水手夫婦也趕來照料。「好好照料她,」萊奧納爾粗魯地說。「她只是昏了過去。不過是吵了幾句嘴。大家不要離開!」

他回到馬車上走了。

整個晚上,約瑟芬·巴爾莎摩胡言亂語,但拉烏爾聽不懂那些不連貫的話。翌日,她身體好了些。當晚,拉烏爾到鄰近村莊買了一份魯昂的報紙。

在本地社會新聞欄中,他看到:昨日下午,戈德貝克警察隊得到報警,一個伐木工人聽見女人呼救。聲音是從莫萊維里埃樹林邊上一座石灰窯傳出的。一個下士和一個憲兵來到樹林邊上。當治安機關的兩個代表走近石灰窯所在的果園時,看見山坡上有兩個男子拖著一個女人向一輛馬車走去。馬車旁站著另一個女人。

由於不得不繞過山坡,憲兵們到達果園入口處時,馬車已駛走。追捕立即開始。本來憲兵們很容易取得勝利。但拉車的兩匹馬走得十分迅速,車夫對本地十分熟悉,通過戈德貝克和莫特維爾之間往北去的公路網逃脫了。再加上黑夜來臨,無法知曉這一伙人逃到什麼地方去了。

「人們是不會知道的。」拉烏爾肯定地思忖:「除我以外,沒有人能查明事實真相。因為只有我知道來龍去脈。」

拉烏爾思索一番後得出結論:「在那舊石灰窯里,有一件不可否認的事實:盧塞琳寡婦是在那兒,由一個同謀監視著。把她引出里爾貝納並關起來的約瑟芬·巴爾莎摩和萊奧納爾每天都來看她,企圖從她那裡獲得最後的情報。昨天,審問大概有點激烈。盧塞琳寡婦大叫起來。這樣便引來了憲兵。於是他們慌忙逃遁,擺脫了追捕。路上,他們把女俘關在另一個事先準備好的地方,再次得以逃脫。但約瑟芬情緒太激動,引發了平常經常發的歇斯底里症,昏了過去。」拉烏爾展開一張軍用地圖。從莫萊維里埃樹林到「懶散」號直線距離三十多公里。就是在這條路附近,也許靠右邊,也許靠左邊,關著盧塞琳寡婦。

「好了,」拉烏爾想,「戰場已划出,我進場的時間將至。」第二天開始,他著手工作。他在諾曼底各條公路上遊盪,到處詢問,試圖找到一輛有兩匹小馬拖著的老式馬車經過的地點和停車的地點。調查必然會合乎邏輯地獲得結果。這些天也許是約瑟芬和拉烏爾愛得最熱烈動人的日子。約瑟芬自知警察在追捕她,沒有忘記在杜德維爾瓦塞大嬸的旅店留下的痕迹,不敢離開「懶散」號,也不敢沿著科城地區行駛。因此拉烏爾每次行動之前之後都可以見到她,兩人總要相互擁抱,懷著品嘗勝利的歡樂的渴望。他們預感到不久就會成功。這是痛苦的歡樂。被命運拆散的情人可能會有這種歡樂。

這是為懷疑所毒害了的歡樂。雙方都在推測對方的秘密意圖。當他們的嘴唇貼在一起時,雙方都知道,對方在愛他的同時,所作所為都好像在恨他。

「我愛你,我愛你,」拉烏爾狂熱地重複說,但在內心深處,他想方設法把布里吉特·盧塞琳的母親從伯爵夫人的手中救出來。他們有時緊抱在一起,像兩個對手角力時那樣猛烈。他們的撫愛中帶有粗暴,眼光中帶有威脅,思想中懷有仇恨,柔情中帶著絕望。可以說,他們彼此窺視以尋找弱點,以便予以致命的一擊。一天晚上,拉烏爾醒過來,覺得很不舒適。原來約西納到他床邊來,在燈光下看他。拉烏爾顫抖起來。倒並不是因為她迷人的面孔沒有平常的微笑。而是他覺得這微笑顯得這麼殘酷和惡毒!「你怎麼啦?」

他說,「你要我幹什麼?」

「沒什麼……沒什麼……」她心不在焉地說,走開了。接著她返身回來,拿一張照片給他看。

「我在你的皮包里找到的。難以相信你身上帶著一個女人的照片。這是誰?」

他認出是克拉里斯·德蒂格,但他猶豫不決地回答:「我不知道……出於偶然……」

「好了,」她粗暴地說,「不要說謊。這是克拉里斯·德蒂格。你以為我從未見過她,而且不知道你們的私情么?她曾是你的情婦,對么?」

「不是,不是,從來不是。」他急切地說。

「她曾是你的情婦。」她重複說,「我肯定,她愛你,你們之間沒有決裂。」

他聳聳肩膀,當他想為少女辯護時,約西納打斷他的話。「夠了!拉烏爾。最好跟你把話說在前面。我不打算遇見她,但萬一形勢使她攔住我的道路,那就該她倒霉。」

「約西納,要是你敢碰她一根頭髮,那就該你倒霉!」

拉烏爾冒失地大聲說。

她臉色發白,下巴微抖,把手放在拉烏爾的脖子上,結結巴巴說:「你居然敢站在她那邊來反對我!……反對我!」她那冰冷的手抽搐起來。拉烏爾覺得她要扼死他,於是跳下床。她驚慌起來,以為他要進攻,便從上衣拿出一把刀刃發亮的小尖刀。

他們兩人相互逼視,咄咄逼人。拉烏爾難過地低聲說:「哎!約西納,多麼令人悲傷!我們竟到了這種地步,這能令人相信么?」她也感動起來,跌坐在地上。拉烏爾急忙撲倒在她腳下。「擁抱我,拉烏爾……擁抱我……再不要想什麼了。」他們熱烈地擁抱。但拉烏爾注意到她沒有放下尖刀,他只要一動,她就會把刀刺到他頸子上。

當天早上八點鐘,拉烏爾離開「懶散」號。

「我不應當對她寄與希望。」他想,「至於愛情,對,她是愛我,而且是真誠地愛我,她和我一樣,希望這愛情是毫無保留的。但這不可能。她懷有一種敵對的心理。她對一切,對所有人都懷疑,特別是對我。」

事實上,對他來說,她是難以識透的。儘管他有各種懷疑和證據,儘管她心懷惡意,拉烏爾也不願認為她會走到犯罪的地步。謀殺的想法與這溫柔的面孔聯不起來。就是仇恨和忿怒也不能使這張臉減少柔情。約西納的雙手是不會沾上鮮血的。但他想起萊奧納爾,他毫不懷疑他會對盧塞琳寡婦施以最可怕的酷刑。

從魯昂至杜克萊,在魯昂前面,大路就在沿塞納河的果園和俯瞰塞納河的白堊峭壁之間穿過。白堊峭壁上開了一些洞,供農民或工人用來安放工具,有時他們也住在裡面。拉烏爾注意到其中一個洞住著三個人,他們用附近河裡的燈心草編織籃子。洞前有一小塊沒有圍籬笆的菜園。

通過仔細的觀察,他發現了某些可疑的細節,拉烏爾便推測科爾布老頭和他的兩個兒子——三人都是偷獵者、偷農作物的人,聲名很壞——是約瑟芬僱傭的人中的幾個,還推測他們的洞是約瑟芬在這個地區的藏身之所之一。小客棧、倉柵、石灰窯等,約瑟芬在這個地區安排了很多諸如此類的藏身之所。這種推測還須得到證實,而且不能引人注意。他想方設法繞過敵人,登上懸崖,從一條通往一處小窪地的林中小道,往塞納河方向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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