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懶散」號這條駁船和其他船相似,相當老舊,油漆褪色,但被稱為德拉特爾先生和太太的這一家水手擦洗保養得很好。從外表看,「懶散號」運輸的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只是幾個箱子、舊籃子和一些大木桶。要是通過一道梯子走到甲板底下,人們就很容易看到它運載什麼東西。
船艙內部有三個舒適而敞亮的小房間。兩個房艙中隔著一個小客廳。拉烏爾和約瑟芬·巴爾莎摩就在這裡生活了一個月。德拉特爾夫婦沉默寡言,脾氣很壞。拉烏爾多次試圖和他們談話都徒勞無功。他們料理家務和膳食。
不時有一條小拖輪來找「懶散號」,把它拖到塞納河灣上。
美麗的塞納河的故事在兩岸迷人的風光中展開。兩個情人常相互摟著腰在岸上散步……普羅托納森林、朱米埃澤廢墟、聖喬治修道院、布伊山崗、魯昂、拱橋……
熱烈幸福的幾個星期!拉烏爾大肆揮霍著熱情和歡樂。令人讚歎的景色、美麗的哥特式教堂、夕陽和月光,一切都為他提供表白愛情的機會。
約西納不大說話,像在幸福的夢中那樣微笑。每天她都與情人更貼近幾分。她起先只是服從於一時的任性,現在她遵循愛情的規律,心也怦怦跳起來,嘗到了過分愛戀的痛苦。對於她過去的秘密生活,她從來不提。有一次,關於這方面他們交談了幾句。當拉烏爾對他稱之為她永恆的青春的奇蹟開玩笑時,她回答說:「奇蹟,這是因為人們不理解。舉個例說:我們一天跑了二十古里……你大喊這是奇蹟。但是你稍微注意一下,就明白是四匹馬而不是兩匹馬跑了這段距離。萊奧納爾在社德維爾一個農莊院子里換了馬。那裡驛馬早已準備好了。」
「幹得好!」年輕人高興地大聲說。
「另一個例子。沒有人知道你名叫羅平。那天晚上你把我從死亡中救出來時,我便知道你真正的名字……這是奇蹟么?絕不是。你知道,凡與卡格利奧斯特羅伯爵有關的事我都很關心。十四年前,當我聽到德勒—蘇比茲伯爵夫人家丟失了王后項鏈時,便進行了一次仔細調查,先是查到年輕的拉烏爾·當德萊齊身上,接著查到了年輕的羅平,也就是泰奧弗拉斯特·羅平的兒子。後來,在好幾件事情中我都發現了你的行蹤,因此我心裡有底了。」
拉烏爾想了一會兒,然後庄重地說:「我的約西納,在這時期,你只有十來歲。這樣大一個小孩就成功地調查出了別人沒查出來的事,真是奇事。也許你那時已有今天這樣大的年紀。這更顯得奇特,你這卡格利奧斯特羅的女兒!」她皺皺眉。這樣開玩笑使她不高興。
「我們別再談這些了,拉烏爾,你同意么?」
「很抱歉!」拉烏爾說,因為被她看出是亞森·羅平而有些氣惱,很想報復一下。「世界上沒有比你的年齡和一個世紀以來你的各種冒險行動更激動我的事了。我對這些有一些個人見解,它們還是有些意思的。」
她不禁好奇地看著他。拉烏爾趁她猶豫,立即帶一點開玩笑的口吻說:「我的理由有兩條原則:第一:正如你所說的,不存在奇蹟;第二:你是你母親的女兒。」
她微笑地說:「這頭開得好。」
「你是你母親的女兒,」拉烏爾重複說,「這意味著首先存在著一位卡格利奧斯特羅伯爵夫人。二十五歲或三十歲時,她在第二帝國末期時以其美貌使全巴黎著迷,使拿破崙三世的宮廷震驚。在伴隨她的所謂兄弟(兄弟、朋友或情夫都可以)協助下,她編造了卡格利奧斯特羅家族的歷史,偽造了那些文件,警察就是用那些文件向拿破崙三世提供了有關約瑟芬·德·博哈爾尼和卡格利奧斯特羅的女兒情報。她被驅逐後,到了義大利、德國,後來就銷聲匿跡了……二十四年以後,她以她美麗女兒的面貌復活了。這女兒就是我面前的第二位卡格利奧斯特羅伯爵夫人。我們看法一致么?」
約西納無動於衷,不作回答。拉烏爾繼續說:「母親和女兒,十分相似……以致母親的冒險活動自然就重新開始。為什麼有兩位伯爵夫人?其實只有一位,唯一的,真實的,她繼承了她的父親卡格利奧斯特羅伯爵的秘密。當博馬涅安進行調查時,不可避免地找到了使拿破崙的警察上當的文件和那幾幅肖像畫像。這些肖像表明那永遠年輕的女人確實未曾變樣,並使人發現它們起源於貝納迪努·呂伊尼畫的聖母像。出於偶然它們和那幅聖母像是那麼相似。
「還有一個證人:達爾科勒王子。這位王子過去見過卡格利奧斯特羅伯爵夫人,曾把她送到莫丹,還在凡爾賽再見到她。當他又看見她時,他不由自主地大叫:『這是她!她沒有變老!』
「對於這件事,你向他提出大量的證明:你引述了你母親和他在莫丹的交談,這是你在報紙上看到的,它詳細記下了你母親的任何細微行動。好啦!這就是事情的底細。其實很簡單,母女兩人極為相似,她們的美貌令人想起呂伊尼的一幅畫像。就是這樣。這裡還有巴爾蒙特侯爵夫人,但我認為這位夫人和你的相似是有限的。博馬涅安把你們兩人混淆起來是出於良好的心愿和頭腦不正常。總之,用不著大驚小怪,這不過是一個好玩的組織得很妙的陰謀詭計。我是這樣說的。」
拉烏爾不再吭聲。在他看來,約瑟芬·巴爾莎摩似乎臉色有點發白,面部肌肉皺縮。她大概不大高興,這使拉烏爾笑起來。「我觸到痛處了,對么?」
他說。
她避開而談:「我的過去是屬於我的事。我的年齡與別人無關。關於這件事,你愛怎樣相信就怎樣相信。」
他撲到她身上,狂熱地擁抱她。
「我相信你有一百零四歲,約瑟芬·巴爾莎摩。再沒有比一位百歲老人的吻更甜美的了。當我想起你也許認識羅伯斯比爾 或路易十六時……」
這種事以後不會再發生,因為拉烏爾清楚地感到,稍為冒失的試探,都會使約瑟芬·巴爾莎摩生氣。他不敢再問她了。再說,他難道不知道明確的事實么?
當然,他知道,他心裡毫無懷疑。不過,這位少婦保持著一種神秘的影響力,他不由自主地接受了,但感到有些不滿。第三個星期末,萊奧納爾出現了。一天早上,拉烏爾看到伯爵夫人坐上那兩匹瘦馬拉的馬車走了。
到了晚上她才返回。萊奧納爾把一些用毛巾捆好的小包運到「懶散」號,從一道活門放下去。拉烏爾一直不知道有這活門。晚上,拉烏爾終於打開了活門,查看了小包,裡面是一些漂亮的花邊和一些寶貴的祭被。第二天又作了新的出征。成果是一塊十六世紀的漂亮地毯。幾天來拉烏爾覺得很無聊。單獨一個人,他在芒特租了一輛自行車,騎著在田野兜風。
吃過午飯,他從一個小城裡出來,看到一幢大房子,花園裡有很多人。他走近去。那裡有人在拍賣精美的傢具和銀器。
閑著無聊,他圍著房子轉了一周。花園僻靜的一處,有一堵人字牆,高出一叢小樹。拉烏爾也不知出於什麼意念的推動,看到一道梯子就爬了上去,跨過一個打開的窗子。裡面發出一聲微弱的叫喊。拉烏爾看見了約瑟芬·巴爾莎摩。她立即恢複鎮靜,聲音十分自然地說:「哦,是您,拉烏爾。我正在欣賞一套精裝的小書……真令人讚歎!十分罕見!」
這就是她所說的一切。拉烏爾細看那些書,把三本埃爾澤維爾 版本的書放在口袋裡,而伯爵夫人卻在拉烏爾不察覺的情況下偷了一個櫥框里的紀念章。
他們走下樓梯,在熙攘的人群中,悄悄離開。馬車在三百米遠的地方等候。
以後,他們又到了逢圖瓦茲、聖日耳曼和巴黎。在巴黎,「懶散」號甚至停在警察總署對面,繼續充當他們的住所。他們在一起「活動」。
在完成這些工作中,伯爵夫人不會違背她那深藏的性格和謎一般的心靈。而拉烏爾衝動的天性漸漸佔了上風,每次活動都以大笑告終。
「我們有多少事要干,」他說,「既然我已走上與美德相反的道路,那就快快活活地干吧,不要愁眉苦臉……像你那樣,我的約西納。」
每一次行動,他都發現自己有一些出乎意料,未為自己所知的才幹和辦法,有時候,在商店、市場、劇院,他的伴侶聽見舌頭快活地輕輕一響,她就看見情夫手上拿到了一塊表,或是一個領帶扣針。他總是那麼鎮靜,那麼泰然自若,不受任何危險的威脅。
但這並不妨礙他聽從約瑟芬·巴爾莎摩的勸告,多方謹慎。他們穿著平民服裝離開駁船。在附近一條街上,那由一匹馬拖著的舊馬車在等候他們。
在馬車裡他們換上衣服。伯爵夫人總是用一塊綉著大花的花邊作為面紗。
所有這些細節,還有其他一些情況,使拉烏爾弄明白了情婦的真實生活。
現在他不懷疑她是一夥盜賊的頭領。她通過萊奧納爾和這些人聯繫。他也不再懷疑她在繼續追查七分枝燭台,在監視著博馬涅安及其朋友的行動。
她的雙重生活,經常使拉烏爾對約瑟芬·巴爾莎摩感到不安,正如她曾預先讓他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