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越來越濃。男爵點著了一盞燈。兩個表親坐下來為死亡守夜。在燈光下,他們的臉顯得陰森可怕,犯罪的念頭使臉變了形。
「你本該帶一瓶朗姆酒來。」貝納托低聲埋怨說。「有時候自己幹什麼事,還是不知道為好。」
「我們現在不是在那種時候。」男爵回答,「正相反,我們要全神貫注。」
「這可開心。」
「應當跟博馬涅安講道理,拒絕幫他。」
「這不可能。」
「那就服從。」
又過了一些時候。城堡沒有傳出一點聲音,入睡的田野也寂然無聲。
貝納托走近女俘虜,仔細聽聽,然後轉身過來。「她甚至不呻吟。這是個厲害女人。」
他用有點害怕的聲音說:「你相信人家說的她的事么?」
「什麼事?」
「她的年紀……從前那些事。」
「一些無聊的話!」
「可是博馬涅安相信。」
「誰知道博馬涅安想些什麼!」
「戈德弗魯瓦,總該承認有些事真的奇怪……一切都使人認為她不是昨天出生的。」
男爵低聲說:「對,當然……我呢,我讀那些材料時,好像是在與她交談,彷彿她真的生活在那個時代。」
「那麼您相信了?」
「夠啦。別談這一切了!卷進這件事已是做過頭了。啊!我向上帝發誓(他提高了聲調)要是我能夠拒絕,而且能直截了當地拒絕該多好哇!……只是……」
男爵沒有興緻談話,他感到十分不愉快的事,他不想多談。但貝納托又說:「我呢,我向上帝發誓,一有機會,我就開溜。尤其是我有一種想法,我們整個都上了當。是的,我對你說過,博馬涅安比我們知道得多,我們不過是他手中的木偶。哪天他不再需要我們時,說聲對不起就走掉了。我們將發現他為了自己的利益而掩蓋了事情真相。」
「這倒不會。」
「但是……」貝納托不同意。
戈德弗魯瓦把手捂住他的嘴巴,低聲說:「別說了。她聽見了。」
「這有什麼關係,」貝納托說,「既然剛才……」他們不敢打破沉寂。
教堂的鐘聲隔一陣就敲響一次,他們互相望著,用嘴唇數著數。
當他們數到十下時,男爵在桌上用力砸一拳,把燈砸得跳起來。「見鬼!得動手了。」
「啊!」貝納托說,「真可恥!難道我們兩人單獨去干?」
「其餘的人本想陪我們去,但我讓他們留在峭壁頂上,因為他們以為有什麼英國船。」
「我寧願叫大家一起去。」
「別說了,命令只是對我們兩人發的。還有,其他人去了,會亂講的……要那樣就糟了。瞧,他們來了。」其他人是指那些沒有去乘火車的,就是多爾蒙、魯·德斯蒂埃和羅勒維爾。他們提著一盞馬廄的風燈來了,男爵讓他們熄了。「不要有燈光,」他說,「人們會看見它在峭壁上遊動,以後會說長道短的。所有的僕人都睡了么?」
「睡了。」
「克拉里斯呢?」
「她一直在她房間里。」
「的確,」男爵說,「今天她有點不舒服。上路吧!」多爾蒙和羅勒維爾抓住擔架的扶手。大家穿過果園,走過一塊泥地,上了從村莊通往神甫梯的田野小路。天色黑沉沉的,沒有星光,隊伍摸索著前進,深一腳淺一腳,不是踩到車轍就是碰上斜坡。大家發出詛咒聲,但很快就被忿怒的男爵壓下去。「該死!別作聲!人家會聽出我們的聲音的。」
「什麼人會聽出?戈德弗魯瓦,這裡沒有人,你大概是防備官員吧?」
「對。不過他們在小酒館裡,我讓一個人邀請了他們。那人辦事我信得過。不過可能有巡邏隊。」
高原往下降,形成一個盆地。道路也跟著往下走。他們好歹走到階梯上頭。這階梯是從前在貝努城的一位神甫倡議下在岩石中鑿出來的,以便當地人可以直接下到海灘上。白天,有在石灰岩上開鑿的洞眼採光。通過那些洞眼,還可看到美麗的海景。海浪拍打著岩礁。腳下的石梯,好像是鑽入海底。
「這會很艱苦,」羅勒維爾說,「我們可以幫你們,為你們照亮道路。」
「不用,」男爵說,「還是分開謹慎。」
其他的人服從地走開了。兩個表親立即開始艱難地往下走。下了很久。
階梯很陡,轉彎很急,擔架轉不過去,只好豎起來。手電筒只能斷斷續續地照亮。貝納托一直在生氣,出於他那魯莽的小貴族本性,他建議把「這一切」
從一個洞眼扔出去了事。最後,他們到達一個小石沙灘上,在那裡喘了一口氣。在不遠處,可以看見兩條並排的小艇。海面平靜,微波不興,海水浸著船的龍骨。貝納托指指他在那條小一點的船上鑿的洞。那洞暫時用稻草塞住。
他們擔架擱在船上三條板凳上。「一起捆上吧。」男爵下令說。
貝納托提醒他道:「要是有人作調查,發現海底的東西,這擔架對我們可是一個不利的證據。」
「我們走遠一點,使人永遠發現不了什麼。還有,這是一副舊擔架,二十年沒用了,是我從一個廢置的車房裡拿出來的。用不著擔心。」
他說話時身體發抖,聲音充滿恐懼,貝納托都幾乎聽不出是他的聲音。
「戈德弗魯瓦,你怎麼啦?」
「我?你要我怎麼樣?」
「那麼?」
「那麼,我們來推小船吧……根據博馬涅安的指示,首先要把塞在她嘴巴里的東西拿掉,問她有什麼話要說。你願干這事么?」貝納托結結巴巴說:「要碰她?看見她?我寧可死掉……你呢?」
「我也做不到……我也做不到……」
「但她是有罪的……她殺了……」
「對……對……至少這是可能的……只是她樣子那麼溫柔!」
「是呀,」貝納托說,「而且她是那麼美……像聖母那麼美……」他們同時在石頭上跪下,為那將死去的女人高聲禱告,籲請「聖母瑪麗亞的干預」來保護這女人。
戈德弗魯瓦把經文和祈求混在一起,貝納托偶然用熱烈的「阿門」來打節拍。這似乎使他們鼓起一點勇氣,因為他們突然站起來,急於把事情結束。
貝納托拿起了他準備好的大石頭,把它緊系在鐵環上,然後推動小艇,使它在平靜的水面滑行起來。接著,他們一起出力推動另一條小艇,然後跳進裡面。戈德弗魯瓦抓住雙槳,貝納托用一條繩子拖著那載著女死囚的小艇。這樣,他們輕輕劃著槳駛向遠海。槳上的水滴到海里,傳出輕微的聲響。比夜色更濃的暗影使他們得以在岩礁之間滑行,駛向大海。但二十分鐘以後,速度慢了下來,最後停了。「我不能划了……」男爵無力地說,「兩臂沒有一點力氣,輪到你了……」
「我沒有力氣。」貝納托承認說。
戈德弗魯瓦再度鼓足力氣,接著不得不停下,說道:「有什麼用?我們肯定遠遠超出海流線了。你以為怎樣?」貝納托表示同意。
「還有,」他說,「好像有微風,會把小艇刮到更遠的地方。」
「那就把草塞子拔掉。」
「這事該你干。」貝納托抗議道。在他看來,讓他干這事就意味著下殺手。
「傻話夠多的了!我們一起來結束這件事。」
貝納托收緊繩子。船的龍骨靠著他搖擺。他只要彎腰伸手就可以拔掉塞子。
「戈德弗魯瓦,我害怕,」他結結巴巴說,「以我的永生髮誓,干這事的不是我而是你,你明白么?」
戈德弗魯瓦跳到他身旁,把他推開,彎身越過船舷,伸手把塞子一下子拔掉。海水汩汩地湧進來,使他感到不安,突然想改變主意,塞住那個洞。
但太遲了,貝納托已抓起船槳,他也被水聲嚇壞,恢複了力氣,猛地用力划了幾下,使兩艇之間隔開了好幾米。
「停下!」戈德弗羅瓦下令說。「停下!我想救她。停下,該死的!……啊!是你要殺死她……兇手,兇手……我本是要救她的。」但貝納托嚇壞了,什麼也不明白,拚命划槳幾乎使船槳斷裂了。那死屍單獨留下了——對一個不能動彈,無能為力,註定要死的人,不稱為死屍又稱什麼呢?海水幾分鐘內就會灌滿小艇。脆弱的小艇就會沉沒。
這一點戈德弗魯瓦是清楚的。他也下了決心,抓住船槳,也不擔心會被人聽見,拚命地彎身划槳,想儘快逃離犯罪地點。他們害怕聽見痛苦的叫喊,或是一件下沉的永遠為海水所淹沒的東西發出的可怕聲響。
小船貼著幾乎平靜不動的水波搖晃。天空布滿濃雲,好像要把全部重量都壓下來。
戈德弗魯瓦和貝納托已經往回划了一半路途。一切聲音都沉寂下來。
這時候,小艇向右舷傾側。少婦在臨死的迷糊狀態中,感到結局來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