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控告是什麼意思?拉烏爾看看博馬涅安。後者站了起來,但沒有挺直他那高大的身材。他躲在朋友們後面,一步一步挪到約瑟芬·巴爾莎摩旁邊坐下。只是她的臉向著男爵,沒有注意到他。
這時拉烏爾明白為什麼博馬涅安躲在後面了,也明白這些人給這少婦設下了多可怕的陷阱。如果她真的毒死了博馬涅安,如果她真的相信他已死了,面對著還活著的準備控告她的博馬涅安,她會怎樣驚慌發抖?相反,如果她一點也不發抖,如果這個人對她和其他人一樣陌生,這對她又是多麼有利的證據!拉烏爾感到擔心,是那樣希望她挫敗陰謀,因此他想設法提醒她。但男爵抓住她不放,繼續追問道:「您記不起這罪行了么?」
她皺皺眉頭,不作回答,再次顯得有點不耐煩。
「也許您甚至不認識博馬涅安,」男爵問道,像一位預審法官俯身向她,等待她說出不適當的話來。「說呀!您不認識他么?」她沒有回答。確實,對這種追問,她感到懷疑了,因為她的微笑中顯出了幾分不安。她像一頭被圍捕的野獸,覺察到陷阱,用眼睛在黑暗中搜索。
她觀察男爵,又轉頭望望拉·沃巴利埃爾和貝納托,再轉向另一邊,那就是博馬涅安所在的地方。
馬上她驚慌起來,像看到一個幽靈似地一跳,閉上眼睛,伸出雙手,好像要推開一個可怕的幻影。只聽見她結結巴巴地說:「博馬涅安……博馬涅安……」
這是招供么?她將支持不住,承認她的罪行么?博馬涅安等待著。他雙拳緊握著,前額的血管暴突,激動的臉由於超人的意志而在抽搐,顯然用盡所有力量,在等對方陷於精神虛弱的危機,放棄任何抵抗。
有一個時候,他相信自己成功了。那少婦屈服了,聽任他支配。一種殘酷的快樂使他改變了面容。可是希望落空了!少婦擺脫昏亂,重新振作起來。
每一秒鐘她都變得更鎮靜,更露出微笑。她帶著似乎就是無法反駁的事實本身的邏輯說:「博馬涅安,您使我害怕起來,因為我在報紙上看到了您去世的消息。為什麼您的朋友要欺騙我?」
拉烏爾立即明白,直到目前發生的一切都並不重要。兩個真正的敵手現在直接交鋒了。由於博馬涅安持有武器,少婦又孤立無援,這場戰鬥不可能持久,但不管怎麼說,它不過剛開始。男爵不再進行奸詐的有條不紊的進攻,而是像個滿懷仇恨、怒不可遏的敵人,開始亂打亂踢,毫無章法。
「說謊!說謊!」他大聲說,「您全是說謊!您是虛偽、卑鄙、背叛、邪惡的化身。您的微笑後面藏著世上全部的下流、醜惡的東西。啊!這微笑!多討厭的假面具!真想用燒紅的鉗子把它揭掉。」
「您的微笑是死亡。對迷上它的人來說,是永遠罰入地獄……啊!這女人多麼可惡!」博馬涅安說。
面對這個像中世紀的僧人一樣破口大罵的先生,拉烏爾從開始目擊這審訊以來的印象就更加鮮明深刻了。這人的聲音氣得發顫。他做著威脅的姿勢好像要扼住這個大逆不道的女人的喉嚨。因為她那不可思議的微笑使人失去理智,像遭受地獄的酷刑一樣難受。
「博馬涅安,安靜下來,」她對他說,帶著極度的柔情,使他像遭到侮辱似地氣惱。
不管怎樣,他極力控制自己,不讓心頭急於傾發的話說出來。但這些話還是從他氣喘吁吁的嘴裡或急或慢地說了出來。他像從前的信男信女,捶著自己的胸脯,要求公眾對他們的過錯作證似的對他的朋友作著奇怪的坦白,使得那些人有時幾乎不明白。「我在迪斯諾瓦死後立即尋她進行戰鬥。是的,我認為那女巫仍然在對我們窮追不捨……我認為自己比別人強……比較能抵禦誘惑……你們知道那一陣我的決定,對么?我已獻身教會,我想穿上教士的衣服。因此我可以免受壞事的影響,受到我的誓言特別是受到我的信仰熱情的保護。於是我就到一個招魂術者的集會上去。我知道在那裡會找到她。
「她的確在那裡。我無需帶我去的朋友把她指給我看。我承認,到了門口,一種隱約的擔心使我猶豫起來。我暗暗觀察她。她和很少幾個人講話,態度謹慎,更多的是一邊聽別人說話一邊抽煙。
「根據我的指示,我的朋友走去坐在她身旁,並和她那群人聊起來。然後,這位朋友從遠處叫我的名字。
「我看見她的眼光激動起來。無可爭議,她熟悉這名字,因為她從丹尼·聖埃貝爾那個本子上看見過這名字。博馬涅安,是十二個合作者之一……是十個還活著的合作者之一。那個女人似乎一直在做夢,這時忽然驚醒。一分鐘後,她向我說話。在兩個鐘頭里,她施展全部才智和美貌的魅力,使我答應第二天去看她。
「從這時起,甚至在晚上在她住處門口離開她時,我也許該逃到天涯海角躲起來。但已經太遲了。我再也沒有勇氣、意志、洞察力,只有再見到她的瘋狂慾望。當然,我用一些冠冕堂皇的詞句來掩蓋這慾望:我要完成責任……要認識敵人的伎倆,得讓她認罪,得懲罰她等等。多少借口!事實上一開始我就認為她是無罪的。那樣的微笑表明她心靈純潔。
「就是想起聖埃貝爾或可憐的迪斯諾瓦,我也沒有清醒。我不想看清事實。幾個月我生活在黑暗中,領略最邪惡的歡樂,甚至不為自己變為一個可恥的丟臉的人而感到臉紅,放棄了自己許的願,否認了信仰。
「朋友們,我向你們發誓,這已經是我這樣的人犯下的難以想像的大罪了。可我還犯了一個也許超過一切的滔天罪惡,那就是背叛了我們的事業。我們為共同事業聯合行動,發誓保守秘密,而我背棄了這一誓言。這女人得知了我們所知道的巨大秘密。」這番話激起一片憤怒的低語。博馬涅安低下了頭。現在,拉烏爾更理解眼前這一幕了,也更了解這些露出真面目的演員。
是的,他們是小貴族、鄉巴佬、粗野漢,但他們之間有博馬涅安,他用他的氣質感染他們,把熱情傳給他們。在這些平庸的生命平凡的人物中,博馬涅安似乎是先知先覺,是有宗教幻想的人。他向他們指出,他們的陰謀活動是一種職責,他本人是全身心地盡職盡責,正如過去那些貴族獻身於上帝,拋棄家園去參加十字軍遠征。
這種神秘的激情的改變了這些人,使他們變成英雄或劊子手。在博馬涅安身上,的確具有宗教裁判所法官的氣質。要是在十五世紀,他會逼害和折磨這大逆不道的女人,使她說出信仰宗教的話。他有統治的本能和勇往直前,百折不撓的精神,現在一個女人出現了,擋住了他的目標,怎麼辦?那就把她處死!如果他愛上了這女人,那麼當眾的懺悔可使他得到赦罪。而那些聽到他懺悔的人都是他的至親至友。他對自己嚴格要求,也就更使這些人受到影響。
他由於承認自己的墮落而感到恥辱,但他不再生氣,他用低沉的聲音結束了自己的發言:
「為什麼我立場不穩呢?我不清楚。像我這樣的人不應當犯錯誤。我甚至不能借口是她問我而為自己辯護。她沒有問我。她只是經常暗示卡格利奧斯特羅所提到的四個謎。有一天,幾乎是在不知不覺之中,我說出一些無法挽回的話……可恥地說出……為了使她高興……為了讓她更看重我……為了使她的微笑更溫柔。我心想:她將是我們的合作者……她會以她的見解,她那經過占卜看相鍛煉的敏銳洞察力來幫助我們……我那時瘋了。罪惡的陶醉動搖了我的理智。
「覺醒是可怕的。有一天——三星期前——我要到西班牙去辦事。那天早上,我和她告了別。下午三時左右,我要去巴黎市中心赴約,便離開了在盧森堡公園的小房子。走出門後,我發現忘記給僕人留下一些吩咐,就從院子和後樓梯回到家裡。僕人出去了,廚房門敞開著。我老遠就聽見聲音。我慢慢地走過去,發現有人在我房間里,就是這個女人,我從鏡子里看見了她的形象。
「『她俯身在我的箱子上做什麼?』我心裡想。
「只見她打開一個小紙盒,裡面放著一些我出門時用的安眠藥。她拿走一片,另從她的錢袋中拿出一片放在裡面。
「我是那樣憤怒,竟沒有想到要向她撲去。當我走進房間時,她已走掉了。我未能抓住她。
「我跑到藥房,請藥劑師分析那些藥片,其中一片含著毒藥,足以讓我斃命。
「這樣,我便看到了無可否認的證據。由於我不慎說出了我所知道的秘密,我便被她宣判了死刑。擺脫一個無用的證人,難道不和擺脫一個有朝一日會分享勝利成果,會發現真相,進攻她這個敵人,指控並戰勝她的競爭者一樣重要嗎?因此,只能讓我死掉。讓我像丹尼·聖埃貝爾和喬治·迪斯諾瓦一樣死掉。一種愚蠢的沒有充分理由的死亡。
「我寫信給西班牙的一位通訊人。幾天後,某些報紙就宣布在馬德里一位名為博馬涅安的人死去的消息。
「從此,我生活在她的影子下,寸步不離地跟隨著她。她首先到魯昂,接著到勒阿弗爾,然後到迪耶普,這是說,到我們尋找的地區範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