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三章 決鬥

第二天下午兩點,舉行了預定中的決鬥。阿爾捷米·帕夫洛維奇·加甘諾夫堅持無論如何要決鬥。這一無法遏止的願望促使這事很快就定了下來。他不理解自己對手的行為,都氣瘋了。他整整一個月對他橫加侮辱而沒有得到懲罰,始終沒有能夠使他忍無可忍,拍案而起。他必須讓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本人先提出挑戰,因為他自己沒有提出挑戰的直接借口。不知為什麼他不好意思承認他的隱秘的動機,其實這無非是四年前他父親受到斯塔夫羅金的侮辱,因此他對斯塔夫羅金痛心疾首,深惡痛絕。再說他自己也認為再要以此為借口也有點說不過去,尤其因為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已經兩次向他做了謙恭的道歉。他暗自認定這傢伙是個毫無羞恥之心的膽小鬼;他簡直不明白,沙托夫給了他一記耳光,他居然就忍了;因此他才最後拿定主意給他寄去了那封異常粗暴無禮的信,這封信終於促使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本人提出一決雌雄。他在前一天寄出這封信後便一直焦急地等待著挑戰,痛苦地計算著對方要求決鬥的可能性,一會兒很有希望,一會兒又覺得灰心喪氣,但是為了應付萬一,還在頭天晚上他就給自己準備好了一名決鬥證人,即他的朋友,中學同學,一個他所特別敬重的人馬夫里基·尼古拉耶維奇·德羅茲多夫。這樣一來,當基里洛夫在第二天上午九時應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之請前去拜會的時候,發現一切都已經完全準備好了。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的一再道歉和前所未有的再三讓步,剛開口就立刻被異常激烈地拒絕了。馬夫里基·尼古拉耶維奇頭天晚上剛剛知道這事的來龍去脈,當他剛聽到這種前所未聞的建議時驚訝得都張大了嘴,他本想立即出面堅持彼此和解算了,但是他發現,早料到他會來這一手的阿爾捷米·帕夫洛維奇坐在椅子上氣得幾乎發抖的時候,只好閉上了嘴,一言不發。要不是他答應了自己的老同學,說不定會立刻告退;他之所以留下來僅僅因為他希望在事情的了局上多少能夠幫上點忙。基里洛夫下了要求決鬥的挑戰書;斯塔夫羅金提出的決鬥條件,立刻被一字不改地全部接受了,沒有提出絲毫異議。只做了一點補充,然而這補充很殘酷,即:假如雙方第一次射擊後沒有發生任何決定性的結果,那就再來第二次;如果第二次也毫無結果,那就再來第三次。基里洛夫雙眉深鎖,對第三次射擊做了點討價還價,但是沒有得到任何結果,只好表示同意,不過有個條件:「三次還可以,四次就無論如何不行了。」在這方面,他們做了讓步。於是便在下午兩點在布雷科夫舉行了決鬥,即在城郊後的一片小樹林中,這片小樹林位於斯克沃列什尼基與什皮古林工廠之間。昨天那場雨已經全停了,但仍舊濕漉漉的,潮濕而且有風。低低的、色彩渾濁的、被扯亂的烏雲在寒冷的天空中迅速地飛掠而過;樹冠在發出一陣陣沉悶的喧囂,樹根在軋軋作響;這是一個十分凄涼的正午。

加甘諾夫和馬夫里基·尼古拉耶維奇坐著一輛敞篷馬車來到了指定地點,駕車的是阿爾捷米·帕夫洛維奇;他倆還隨身帶了一名僕人。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和基里洛夫也幾乎同時到達,不過他們沒有坐馬車,而是騎馬來的,也由一名騎馬的僕人陪同。基里洛夫從來沒有騎過馬,他勇敢地騎在馬鞍上,身子挺得筆直,用右手抱住他不願讓僕人拿著的裝手槍的沉重的匣子,而左手則由於他不會騎馬不停地轉動和拉扯著韁繩,因而使馬不住地晃動腦袋,彷彿想要舉起前蹄猛地直立起來似的,然而這點絲毫也沒有使這位騎手感到害怕。生性多疑、動輒覺得自己深受侮辱的加甘諾夫,認為他們騎馬來乃是對他的新的侮辱,因為對手甚至都不認為他們有必要備好馬車,以便運走受傷者,由此可見,他們太自負了,滿以為勝券在握。他從自己的敞篷馬車上下來,面孔氣得蠟黃,而且感到他的兩手在發抖,他把這點告訴了馬夫里基·尼古拉耶維奇。對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的鞠躬問候,他轉過身去根本不予理睬。兩位證人抽了簽:結果是用基里洛夫的手槍。量好了彼此的距離,把兩個對手分列兩邊,讓馬車、馬與兩名僕人分別後退三百步。武器裝上了子彈,交給了兩位對手。

遺憾的是這故事必須講快點了,沒有工夫細加描述;但也不能完全不提。馬夫里基·尼古拉耶維奇滿面憂愁,憂心忡忡。然而基里洛夫卻鎮定自若,滿不在乎,他在履行自己職責的一應細節上一絲不苟,但又毫不忙亂,而且對這事不幸的、如此逼近的結局顯得幾乎毫無興趣。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的臉比平時更蒼白了,他穿得相當單薄,身披大衣,頭戴一頂白色的長毛絨呢帽。他顯得很疲倦,間或皺起眉頭,而且絲毫也不認為有必要來掩飾自己的不愉快心情。但是這時阿爾捷米·帕夫洛維奇的心態卻特別惹人注目,因此無論如何不能不另闢一節對他單獨地說上幾句。

我們至今都沒有提到過此人的外表。這是一個大高個兒,正如老百姓所說,長得又白又胖,幾乎十分肥碩,頭髮是淺黃色的,稀稀落落,年約三十二三歲,甚至可以說相貌英俊,一表人才。他退伍的時候已是上校,如果他當上將軍,那將軍的頭銜一定會使他顯得更加器宇不凡,他很可能會成為一名優秀的武將。

為了描述此人的性格,還有一點不容疏忽,即促使他呈請退伍的主要緣由,乃是四年前在俱樂部里由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加諸他父親的侮辱之後,長久地、痛苦地使他不能釋懷的關於家門遭此羞辱的念頭。他於心有愧地認為,繼續在軍隊里服役是可恥的,並且暗自認定這樣下去乃是玷污了團隊和同僚們的名譽,雖然他們之中任何人都不知道此事。誠然,過去他也曾一度想要退伍,但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還在他父親受辱之前很久,而且也完全因為別的緣由,但是他在此以前一直搖擺不定。不管這事說起來多麼叫人奇怪,但是促使他退伍的最初的緣由,或者不如說最早的導因,居然是二月十九日關於解放農民的宣言 。阿爾捷米·帕夫洛維奇是敝省最富有的地主,宣言發布後,他受到的損失並不大,此外他本人也頗信服這一措施的人道性質,而且也幾乎能夠明了這一改革在經濟上給他帶來的好處,可是宣言發布後,他卻突然感到自己彷彿受了侮辱。這是一種無意識的東西,類似於某種感情,而且越是無意識就越強烈。然而在他父親去世之前,他一直沒有下定決心採取什麼堅決的步驟,但是他還在彼得堡的時候就以自己的思想「高尚」而為許多他與之熱情交往的傑出人士所熟知。這是一個內向的、不苟言笑的人。還有一個特點:他屬於那種脾氣古怪、但又至今存在於俄羅斯的貴族,他們非常重視自己貴族世系的古老和純潔,而且對此態度嚴肅,十分在乎。與此同時,他十分憎惡俄國的歷史,而且他認為俄國的整個習俗在某種程度上是卑鄙下流的。還在他小時候,即在那個專門為貴族和富家子弟開辦的、他有幸在那裡開始和結束自己學業的軍事學校,他就養成了某種富有詩意的觀點:他喜歡城堡、中世紀的生活,它那整個富有戲劇色彩的部分以及騎士精神;當他聽到在莫斯科帝國時期沙皇可以對俄國的世襲貴族實行體罰 ,便羞赧得差點要哭出來,這種對比使他滿臉通紅。這個不苟言笑、非常古板的人,精通自己的本職工作,而且工作十分盡職,可是他在自己內心裡卻是個幻想家。有人斷言,他能在大會上發言,而且很有口才;但是他三十三年來始終三緘其口,不肯輕易發表意見。甚至最近在他經常出入的那個顯要的彼得堡圈子裡,他的舉止也非常傲慢。在彼得堡遇見剛從國外回來的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幾乎使他喪失了理智。眼下,他站在決鬥場上,顯得分外焦躁。他總覺得,這場決鬥興許舉行不了,小小的拖延便使他渾身戰慄。可是基里洛夫非但沒有發出戰鬥的信號,反而驀地說起話來,他的臉上因此而流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誠然,基里洛夫說這番話也不過是走走過場而已,關於這點,基里洛夫曾大聲宣布:

「我不過是走走過場而已;現在手槍已經在你們手裡,但等一聲號令你們就可以動手了,可是我還是要最後問一聲:兩位是否願意言歸於好?這是我這個證人應盡的職責。」

馬夫里基·尼古拉耶維奇在此以前一直沉默不語,但是從昨天起他就因為自己太隨和與太姑息放任而感到內心痛苦,這時卻好像故意似的突然接過基里洛夫的話茬,也開口說道:

「我完全贊成基里洛夫先生的話……有人說,到了決鬥場就不能再言歸於好了,這不過是對法國人才適用的偏見……再說我也想不通這算什麼侮辱,隨你們便,我早就想說了……因為不是已經提出可以進行各種各樣的道歉嗎,不是嗎?」

他滿臉漲得通紅。他很少有機會說這麼多話,也很少說得這麼激動。

「我再次重申我願意做各種各樣的道歉。」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急忙接茬道。

「難道這可能嗎?」加甘諾夫轉身對馬夫里基·尼古拉耶維奇發狂地吼道,甚至在狂怒中還跺了一下腳,「既然您是證人,而不是我的仇人,馬夫里基·尼古拉耶維奇,那就請您向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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