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盡的陀思妥耶夫斯基 三

第三個同心圓是永恆,永恆的主題——人,人的哲學。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十八歲的時候就立志「研究『人和人生的意義』」。他說:「人是一個謎。必須解開這個謎,即使你一輩子都在解這個謎,你也不要說你浪費了時間;我正在研究這一秘密,因為我想做一個人」。 他認為人是複雜的,人心是個秘密。他曾在他的筆記中寫道:「任何人都是複雜的,而且深得像大海,特別是神經質的現代人。」有些人貌似簡單,實際上很複雜。他內心的秘密,無意識(潛意識、下意識)的秘密,有時連他自己都覺察不出來,只覺得模模糊糊地一閃而過或者盤旋不去。他到底在想什麼,連他自己都猜不透。正如《卡拉馬佐夫兄弟》中所說:「奇怪的是,他心頭忽然產生一種按捺不住的煩惱情緒,而且每走一步,越接近家門就越厲害。奇怪的還不在煩惱,而在於伊凡·費多羅維奇始終弄不清煩惱的是什麼。」 這就是人心的秘密,潛意識的秘密。

但是,人與人不同,同是複雜,但彼此各異。

《白痴》中每個人都是個謎,都處在自相矛盾之中。

書中的梅什金公爵是作者的理想,是基督式的「十全十美」的人,是作者把他作為「絕對美好的人」進行描寫的。即便他也處在不斷的矛盾和思想鬥爭之中。比如,他鄙視加尼亞,看透了他利欲熏心、仗勢欺人的醜惡靈魂,但是他又可憐他,可憐他的墮落,希望能以自己為榜樣來感化他,使他改惡從善。再如,他看到羅戈任愚昧無知,天性粗野,愛與恨交織在一起,無所不用其極,曾試圖殺害梅什金公爵,可是梅什金公爵卻不相信手持利刃,試圖加害於他的兇手竟會是他的把兄羅戈任。最後,羅戈任由於得不到納斯塔西婭·菲利波芙娜的愛,一刀刺死了她。為此,梅什金受到了極大震動,可他仍舊以克制、寬恕和愛對待羅戈任。試看本書結尾最激動人心的場面之一——梅什金公爵和羅戈任並排躺在納斯塔西婭·菲利波芙娜的屍體旁,兩個情敵,兩個結拜兄弟,在他們兩人心愛的女人身旁,互相憐憫,互相同情。又如,梅什金看透了俄國貴族的腐敗、荒淫、落後和不學無術,可是他卻在葉府的晚會上說:「我聽到過許多議論,自己過去也曾對此深信不疑,有人說上流社會只剩了空架子,一切都虛有其表,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本質已蕩然無存。但是我現在親眼看到,在我國這是不可能的……難道你們現在統統是偽君子和騙子手嗎?我方才聽到N公爵講的故事,難道這不是既淳樸敦厚而又熱情洋溢的幽默嗎?難道這不是真正的慈悲為懷嗎?難道這樣的話能出自一個……半死不活、心智均告枯竭的人之口嗎?難道一群行屍走肉能夠像你們對待我這樣來對待我嗎?難道這不是……一群建設未來,實踐希望的棟樑之材嗎?難道這樣一些人能不懂,能落在時代後面嗎?」梅什金既看到俄國貴族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是一些偽君子和騙子手,是一些落在時代後面的行屍走肉,同時又「恨鐵不成鋼」,希望他們重振雄風,建設未來,成為祖國的棟樑。

而梅什金的複雜最突出地表現在他同時愛著兩個女人。當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問他:「這麼說,兩個女人您都想愛?」他答道:「噢,是的,是的!」其實,他真愛的是阿格拉婭,對納斯塔西婭·菲利波芙娜只是憐憫。可是當這兩個女情敵爭相想得到他的愛的關鍵時刻,他卻站到了被蹂躪、被羞辱、蒙受過巨大不幸和痛苦的納斯塔西婭·菲利波芙娜一邊。然而,他在答應同她結婚以後,又惶惶乎不可終日,總覺得丟掉了什麼,想去找阿格拉婭解釋,請她原諒。

但是,作為一個人,最大的矛盾恐怕還是梅什金公爵自己。他既是一個「白痴」、「傻瓜」,同時又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他善於用自己的心靈感知一切,而不是僅僅依靠理智。作者在給自己哥哥的一封信中寫道:「認識自然、靈魂、上帝、愛——這隻能通過心靈,而不是依靠智慧。」 作者在《群魔》中通過沙托夫之口也說:「理性從來也不能確定善與惡,甚至都分辨不出善與惡……」作者的意思是說,必須通過心靈才能敏銳地感知一切。而梅什金公爵貌似白痴,實際上卻有一顆非常敏感的心。

說他是「白痴」,固然由於當時俄國社會上的那些宵小之徒故意貶低他,但也有客觀原因。一是他從小有病,身患癲癇,近乎「白痴」;二是他長期生活在瑞士阿爾卑斯山下的農村裡,不諳人情世故,一味同情別人,信任別人,對別人加諸於他的侮辱,也但知忍讓和逆來順受。這是一名堂吉訶德式的人物,或者像阿格拉婭所說,是一名「可憐的騎士」。堂吉訶德之所以可憐,是因為他可笑,而梅什金公爵之所以可憐,是因為他天真。作者自己也說:「在基督教文學的美好人物當中,堂吉訶德是最完整的一個。但他之所以美好,唯一的原因是他同時又滑稽可笑。」 而梅什金在十九世紀的俄國,還想做堂吉訶德,用基督式的愛來「普渡眾生」,那就不是「可愛」和「美好」,而是「可憐」了。

但是,在世態炎涼、人情澆薄的俄羅斯,所缺少的恐怕還正是這種以「匡救世人」為己任的「傻瓜」和「白痴」。他同情一切「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人」,他希望所有的人都幸福,都相親相愛,化干戈為玉帛。他是兒童的朋友,病人和「墮落者」的保護人。而聰明人是不屑於做這種「傻」事的。其實,與其說梅什金天真和可憐,不如說他是個悲劇人物。

納斯塔西婭·菲利波芙娜聰明、高傲,具有非凡的美麗和複雜的內心世界,嚮往美好的生活和愛情;對玩弄和蹂躪她的地主貴族社會,懷有強烈的憎恨;她渴望人們能夠接近她,理解她;可是與此同時,她又感到自己是個「墮落的女人」,不配有更好的命運。她遇到公爵後對他產生了純潔的愛,但又覺得自己愛他會毀了他,她只配跟羅戈任這樣的人一起鬼混。她對達里婭·阿列克謝耶芙娜說:「你當真以為我要把這麼一位具有赤子之心的人毀了嗎?這不正中了阿法納西·伊萬內奇的下懷:他就喜歡不諳世事的少男少女嘛!」但是,她又對梅什金公爵一往情深。她在橫下一條心,跟羅戈任出走之前,曾無限深情地對公爵說:「再見了,公爵,我第一次看到一個真正的人!」在此之前,她還當眾訴說她從前對純潔愛情的嚮往和追求:「難道我就不曾幻想過嫁一個像你這樣的人嗎?你說得對,我很早以前就幻想過……一個人想呀想呀……老是想像著能夠找到一個像你這樣的人,又善良,又誠實,又好,像你一樣帶點兒傻氣,他會突然來到我身邊,對我說:『您是無辜的,納斯塔西婭·菲利波芙娜,我非常非常愛您!』我經常這樣想入非非,再往下想非發瘋不可……」她雖然認為自己只配嫁給羅戈任,可是每到快要結婚的時候,又突然逃跑——她實在不願嫁給一個她所不愛的人。她之所以決定嫁給羅戈任,是希望他把她殺了。在私心深處,她仍然強烈地愛著公爵,她愛他,可是又想方設法避開他;她愛他,可是又極力促成他與阿格拉婭的婚事。正如她所說,她只希望公爵幸福。這是一種無私的愛,自我犧牲的愛。對於這,書中有一段令人蕩氣迴腸的描寫:「她跪在他面前,發狂似的跪在馬路中央;他害怕地向後倒退,她卻抓住他的手連連親吻……在她長長的睫毛上還閃著兩顆晶瑩的淚珠。『起來,起來!』他伸手扶她起來,低聲而又害怕地說道,『快起來呀!』『你幸福嗎?幸福嗎?』她連聲問道,『我只要你對我說一句話,你現在幸福嗎?……我便遵照你的吩咐,明天就走。我再也不回來了……我這是最後一次見你,最後一次!……』」但是,納斯塔西婭·菲利波芙娜畢竟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她不僅有理智,還有感情。她內心充滿失去愛情的劇痛。在兩個女情敵唇槍舌劍、爭奪公爵的時候,納斯塔西婭·菲利波芙娜取得了勝利。她歇斯底里地大笑道:「哈哈哈!我居然把他拱手讓給了這位小姐!何必呢?何苦呢?我真是瘋子!瘋子!……」可是當萬事俱備,就要進教堂同公爵舉行婚禮時,她又發瘋似的逃跑了。她寧可葬身於羅戈任的刀下,也決不願犧牲公爵的幸福。

阿格拉婭也是一個聰明、美麗、高傲的姑娘。她性格堅強,不為貴族社會的世俗成見所囿。她力排眾議,大膽地愛上了被人視為「白痴」的梅什金公爵。書中對她的愛情心理刻畫得十分細膩、生動、逼真。她心裡愛他,但嘴上卻對他竭盡諷刺、挖苦之能事,口口聲聲說她不愛他,而且無論誰,一提到她的婚事,她就發火。她心中的癥結,就是公爵始終忘不掉納斯塔西婭·菲利波芙娜。阿格拉婭不願意將公爵的愛與別的女人分享,因此才有那場情場「決鬥」。在最後關頭,「她甚至受不了他片刻的動搖」。當時,阿格拉婭的「目光流露出這麼多痛苦,同時又顯露出無限的仇恨」。

羅戈任是因繼承父親遺產而成為百萬富翁的。他沒有受過任何教育,是個生性粗野而又不學無術的人,「甚至連普希金的名字都不知道」。他追求的是女人的外貌美,而不是心靈美,他「愛」納斯塔西婭·菲利波芙娜,就因為她美艷絕倫。為了得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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