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第十六章

「漢克,阿迪克斯在哪裡?」

亨利在辦公桌前抬起頭。「嗨,親愛的。他去了郵局。我正打算去喝咖啡。一起來嗎?」

迫使她離開坎寧安先生的店來事務所的那份動力讓她跟隨亨利來到人行道上:她希望反覆偷偷地觀察他們,確認他們的外貌沒有也發生某些令人驚恐的形變,可是她不願同他們講話,不願觸碰他們,以免使他們在她面前做出更醜惡不堪的行徑。

她和亨利並肩朝雜貨店走去,她不知道梅科姆鎮是否在為他們籌劃秋天或冬日的婚禮。我是另類,她想,我必須和一個男人達到琴瑟和諧的狀態,才能跟他上床。眼下,我連同他講話都做不到——沒法同我情誼最深的朋友講話。

他們面對面坐在一個卡座里,瓊· 露易絲仔細研究著餐巾紙盒、糖罐、鹽瓶和胡椒瓶。

「你怎麼不講話,」亨利說,「咖啡茶會怎麼樣?」

「如受酷刑。」

「赫斯特去了嗎?」

「嗯。她跟你和傑姆差不多大,是嗎?」

「是啊,同班的。比爾今早告訴我,她濃妝艷抹就為了這咖啡茶會。」

「漢克,比爾· 辛克萊想必是個陰鬱的人吧。」

「為什麼這麼說?」

「他給赫斯特灌輸的連篇鬼話——」

「什麼鬼話?」

「唉,天主教徒、亂黨分子和天知道什麼玩意兒。赫斯特滿腦子都是這些。」

亨利笑起來,說:「寶貝,太陽跟著她的比爾東升西落。他講的每句話都是真理。她愛她的丈夫。」

「愛自己的丈夫會那樣嗎?」

「和那大有關係。」

瓊· 露易絲說:「你的意思是喪失自己的身份,是嗎?」

「在某種程度上是。」亨利說。

「那樣的話,我想我永遠不會結婚。我從沒遇到一個男人——」

「你將同我結婚,記得嗎?」

「漢克,現在我不妨告訴你,這事兒沒戲了,我不會嫁給你。就是這樣,沒了。」

她沒打算講這話,可她忍不住。

「我之前聽過了。」

「那麼,我現在告訴你,假如你真的想要結婚——」說話的人是她嗎?「——你最好開始四下物色。我從來沒有愛過你,但你一直肯定我愛你。我以為我們能在那種『我愛你』的基礎上締結連理,但是——」

「但是什麼?」

「我對你連那樣的愛也沒有了。我傷害了你,但事已至此。」沒錯,是她在講話,以她慣常的泰然自若,在雜貨店令他心碎。哎,是他先令她心碎的。

亨利的臉變得木然,漲得通紅,臉上的疤痕倏然突起。「瓊· 露易絲,你不是說真的。」

「我句句當真。」

心痛,是嗎?對極了,心痛。現在,你嘗到那是什麼滋味了。

亨利把手伸過桌子,握住她的手。她把手抽了出來。「別碰我。」她說。

「親愛的,出了什麼問題?」

問題?我會告訴你出了什麼問題。有些話你不會愛聽的。

「好吧,漢克。事情很簡單:昨天我去聽了那場會。我看見你和阿迪克斯得意洋洋地在那下面,坐在那張桌旁,和那個——那個渣滓,那個混賬的傢伙坐在一起,而我告訴你,這讓我反胃。偏偏是我要嫁的那個男人,偏偏是我的親生父親,偏偏令我噁心到嘔吐,到現在還在吐!老天爺啊,你們怎麼能這樣?你們怎麼能?」

「我們必須做很多我們不想做的事,瓊· 露易絲。」

她火冒三丈。「這算什麼回答?我以為傑克叔叔終於瘋了,但現在我看也未必!」

「親愛的,」亨利說,他把糖罐移到桌子中央,又推了回去,「這件事要這麼看。梅科姆縣公民議會說到底,只是——一種向最高法院抗議的形式,在某種程度上提醒黑人,不要這麼著急,這是為了他們好,那是——」

「——為任何想要興風作浪、喊出『黑鬼』的敗類量身定做的。你怎麼能參與這樣的事,你怎麼能?」

亨利把糖罐推向她,又拿了回來。她從他手中奪下糖罐,砰地放在角落裡。

「瓊· 露易絲,就像我之前說的,我們必須做——」

「——很多我們不——」

「——你能讓我把話講完嗎?——我們不想做的事。不,請聽我解釋。我在努力思考該怎麼說,才有可能讓你明白我的意思……你知道三K黨——?」

「是的,我知道三K黨。」

「那麼,安靜一分鐘。很久以前,三K黨受人尊敬,和共濟會成員一樣。當年,在芬奇先生年輕時,但凡有點聲望的人都是三K黨成員。你知不知道芬奇先生加入過?」

「不管芬奇先生這輩子加入過什麼組織,我都不會驚訝。這就是說——」

「瓊· 露易絲,住口!現在,芬奇先生和所有人一樣厭惡三K黨,而那時也是一樣。你知道他為何加入嗎?為了徹底查清鎮上面具背後的人是誰。哪些男人,哪些人。他參加了一次會議,這就夠了。那位蠱惑人心的術士恰巧是循道宗教會的牧師——」

「阿迪克斯就喜歡和那種人交往。」

「住口,瓊· 露易絲。我在試圖使你了解他的動機:三K黨在當時只是一股政治勢力,並沒出現焚燒十字架的事,但你的爸爸,不論過去還是現在,依舊對置身於蒙面人當中感到極其不安。假如需要他挺身而出的時刻來臨,他必須要搞清他要與之對抗的是什麼人——他必須查明他們的身份……」

「所以我德高望重的父親是無形帝國的成員之一——」

「瓊· 露易絲,那是四十年前——」

「事到如今,他可能當上大龍頭 。」

亨利平和地說:「我只是在試圖讓你別只盯著人們的行為,而要去了解他們的動機。一個人可以表面上加入某個不怎麼好的組織,但不要自以為是地去以此對他做出裁決,除非你知道他的動機。一個人可以內心澎湃,但他明白,溫和的反應比公然動怒更有效。一個人可以譴責他的敵人,但更明智的是認清他們。我說有時我們不得不做——」

瓊· 露易絲說:「你的意思是,先隨大流,然後等時機到來——」

亨利截住她的話:「瞧,親愛的,你有沒有考慮過,男人——特別是男人,必須依從他所在社區的某些特定需求,只有這樣,他們才能為其效力。

「梅科姆縣是我的家,親愛的。這裡是我心目中最理想的居住地。我自兒時起便在這兒建立起良好的信譽。梅科姆人了解我,我了解梅科姆人;梅科姆人信任我,我信任梅科姆人。這個鎮是我的衣食父母,梅科姆給了我優渥的生活。

「可梅科姆鎮提出某些要求作為回報。它要求你過一種相當清白的生活,要求你加入基瓦尼斯俱樂部,星期天上教堂,要求你入鄉隨俗——」

亨利端詳著那個鹽瓶,大拇指在其開有凹槽的表面上下移動。「記住這一點,親愛的,」他說,「一直以來,我必須賣命工作,以得到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我在廣場對面的那家店打工——大部分時候,我累得筋疲力盡,只能夠勉強跟上課業。夏天,我回到家,在媽媽的店裡幹活,不在那兒幹活時,我便在家裡敲敲打打。瓊· 露易絲,我從小到大必須艱苦奮鬥,爭取那些對你和傑姆來說理所當然的東西。有些對你而言理所當然的東西我從未享有過,也永遠不可能享有。我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

「我們誰都只能靠自己,漢克。」

「不,沒有。在這兒不是。」

「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有些事,我壓根兒不能做,而你能。」

「可我為什麼是這樣一個特權人物呢?」

「你姓芬奇。」

「的確我姓芬奇。那又怎樣?」

「所以你能隨心所欲,穿著粗藍布工裝褲,襯衣下擺露在外面,光著腳,大模大樣地走在鎮上。梅科姆人說:『她的體內流著芬奇家的血。她的作風就是那樣。』梅科姆人呵呵一笑,去忙自己的事了——昔日的斯庫特· 芬奇永遠都是老樣子。梅科姆人早有先見之明地相信你一絲不掛地去河裡游泳,對此欣然接受。『一點沒變,』他們說,『還是以前的瓊· 露易絲。記不記得那時她——?』」

他放下鹽瓶。「要是亨利· 柯林頓顯出任何離經叛道的跡象,梅科姆人不會說,『他的體內流著柯林頓家的血』,而會說,『他骨子裡是個敗類』。」

「漢克,事情不是這樣的,你心知肚明。這有失公允,尖酸刻薄,但歸根結底,更重要的是,這根本就是子虛烏有!」

「瓊· 露易絲,那不是子虛烏有,」亨利溫柔地說,「你可能連想都沒有想過——」

「漢克,你染上了某種情結。」

「我什麼情結都沒染上。我只是了解梅科姆人。對此我絲毫沒有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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