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鬼貫在上田下車時,已經是第二天的正午時分了。聽丹那說,這裡因為滑雪者眾多的關係,相當地嘈雜而混亂:不過,當他現在來到這裡時,眼前所見的只有年輕的背包客和洗溫泉回來的老夫婦之類的旅行者,並沒有那種喧囂的感覺。
鬼貫繞過車站前面的廣場,穿越松尾町的商店街後,在到達原町之前的地方右轉。他所抵達的海野町也是上田市首屈一指的購物中心,裡面設有大型的百貨公司。丹那推薦的旅館,就位在百貨公司前的大街對面。他打算將行李寄放好之後,便開始展開調查。不過,話雖如此,對於究竟應該從何處著手,鬼貫也並沒有一個很明確的目標。因此,他打算先順著丹那先前小心走過的足跡再走訪一遍,看能否撿到一些他所遺漏的線索;如果順利的話,搞不好能夠就此擊潰征比古的不在場證明也說不定。不過,如果按照以往的經驗,若是找到被遺漏的重大證據,恐怕也只能說是剛好走了狗屎運而已。因此,鬼貫對於這趟出差,除了一絲僥倖的心理之外,其實並沒有抱持著太大的期盼。
多虧丹那事先打了電話預約,鬼貫被安排到了一間位在二樓,可以俯瞰大街的上等房間。對面是一家種子店,店頭擺放著爭相綻放的櫻花、三色堇以及雛菊的幼苗;一位路過的老人正佇立在店門口,猶豫著是否要買下它們。
「丹那先生前腳才剛走,一位姓秦的小姐就打來了電話……」送來茶點的女服務員,一邊往茶壺裡倒著開水,一邊對鬼貴這樣說道。
「秦小姐?」鬼貫從窗邊回到榻榻米上,在茶桌前坐了下來。
「啊,是住在綠之丘住宅區的那位小姐呢!」
「是的。當櫃檯告訴她丹那先生剛剛離開的時候,她不知為什麼,聽起來似乎相當失望。」
到底那女孩子想告訴丹那什麼呢?鬼貫微微側著頭思索著。不過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事情若是牽扯到丹那的話,那就絕對不可能是被女性傾慕之類的風流韻事。但是,話說回來,鬼貫也並沒有聽丹那說過,他曾經把東西忘在了秦小姐家裡之類的事情。
「她很失望嗎?」
「對。『本想再談一下昨晚的事情的……』她似乎是這樣說的。」
「昨晚的事」,那就意味著與征比古的不在場證明有所關連。
而知道丹那已經動身出發後,她其實可以寫信告訴他的,但之後卻什麼聯繫也沒有;之所以會如此,是不是因為她對自己要講的話其實也沒什麼自信呢?想到這裡,鬼貫便希望能夠立刻拜會一下秦曉美,聆聽一下她想要告訴丹那的內容。
「秦小姐和這家旅館很熟吧?」
「是的。她母親與我們老闆娘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
「原來如此。那,我要怎樣才能見到她呢?我指的是那位秦小姐。」
「我想,她現在大概在學校里吧!」
櫃檯立刻跟位在綠之丘的秦家取得了聯繫;對方回答說,她人還在學校,要找她的話去那邊。
於是鬼貫便請旅館叫了計程車。通往大屋的國道十八號幾乎是筆直的一條線,兩旁林立的民居,就像是經過疏苗後的苗圃般,漸漸地變得稀稀落落了起來。在道路左邊一望無際的旱田裡,黑色的土壤中已經萌發出了綠色的麥芽。
「那裡就是信州大學纖維繫。」
在司機的提醒下,鬼貫不禁伸出頭去看了看。大學的校舍就聳立在自己的眼前;儘管他對於現在的校名那麼熟悉,但它的前身,也就是過去的上田蠶系專科學校這個名字,鬼貫在升學的時代可是時常有所聽聞。對於在城市裡長大的鬼貫來說,蠶系學校到底在學習什麼,他完全想像不出來,所以每次在升學雜誌上看到這所學校的名稱時,他都會有種好奇的感覺。原來這就是那所學校的後繼嗎?
像是要將自己寬闊的下顎往前推到底似地,鬼貫伸著脖子,久久凝望著那在樹叢中若隱若現的校舍。
大約過了十分鐘左右,他來到了短大門前。
他到管理員室說明了來意,在那喝茶閑聊了大約二十分鐘。當下課鈴聲響過沒多久,秦曉美便走了進來。或許是因為出生在北國的緣故,她的皮膚相當白皙;儘管她幾乎沒化妝,但是眼眸中卻充滿著生氣蓬勃的光輝,一看就讓人感覺到其中燃燒著熊熊的求知慾,給人一種十分鮮明的印象。至於她的臉頰,則顯得豐滿而圓潤。
一到休息時間,學生們便接連不斷地湧進這間管理員室。她們有的喝著熱茶,有的啃著福利社買來的豆沙麵包。管理員雖然嘴上說「自己對這幫年輕女孩感到有夠厭煩」,不過被她們「大叔、大叔」地叫著,他心裡其實感到相當地樂不可支。他把過去軍人的威嚴丟到一邊,笑瞇瞇地為她們東奔西跑。
「我們去校園的操場吧!今天刮的是南風,挺暖和的!」
在曉美的帶路下,兩人走出了管理員室。雖然在照片上無法看出來,不過學校的操場四周其實栽滿了綠草;在黃色的枯葉間,翠綠而細長的嫩芽正勢不可當地竄出頭來。
「那時我打電話給刑警先生,是因為他給我看的照片當中,有一件讓我有點在意的事情。」
曉美在枯萎的草地上坐了下來;她一邊拉住裙子遮擋她那柔嫩的大腿,一邊切入正題,「最初我並沒有注意到這點,不過後來上床後,想著想著,終於漸漸明白了起來。不過,我因為擔心自己弄錯,還是想再次確認一下照片,所以才打電話給刑警先生的。如果我太過輕率地隨便說話,一定會給你們造成困擾的吧!」
「沒關係,對於這點,你大可不必在意。」
鬼貫一邊說著,一邊從口袋裡拿出那張六寸版照片給她。曉美拿到手中後,將畫面與二樓的窗子反覆對照了好幾遍。
「你瞧,青柳探出頭來的地方,是在從邊上數過來第七個窗子對吧?」
她用柔軟的手指,指了指照片和正面的建築物。
「每間教室有四個窗子,從左邊開始,按照二〇一、二〇二的順序依序排列下去。教室全部位於南側,北側則是走廊。二樓共有八間教室,三樓也一樣。」
至於樓梯和衛生間,則是位在中央鐘塔所在的那塊區域中。
「所以具體地說,青柳探出頭的窗子,應該是二〇二教室從左邊數過來的第三個窗子。」
「是啊。」鬼貫對照相片後,點了點頭。這個女學生究竟要說些什麼呢?他完全摸不著頭緒。
「那天的講座,後來不是變成了婦女解放的討論會了嗎?當時因為要討論,所以大家便搬動了桌子和椅子,面對著講台圍成半月型,這樣在討論上會比較方便。」
「原來如此。」
「因此,拍在照片上的這第七扇窗戶,當時根本就沒有辦法打開。」
「那樣的話,青柳探出頭的窗戶應該是可以自由開關的第八扇窗才對。所以,這張照片有問題。」
她斬釘截鐵地說出這句話後,便緊緊地抿住了鮮紅的嘴唇。對方是地位很高、充滿威嚴的警部,因此她並沒有像在面對丹那的時候,不時發出輕笑聲。有那麼一會兒,鬼貫無法理解她說的話,只是愣愣地坐在原地;等到他終於回過神來,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以後,他又驚愕得張口結舌,半天說不出話來。此刻,他所受到的震撼程度,絲毫不亞於昨晚從丹那口中得知那模特兒的真實身份的時候。
如果曉美所講的是事實,那麼這張照片又應當作何解釋呢?當時應該是從第八扇窗探頭向外張望的女孩的頭,在照片上卻是從第七扇窗里探出來,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緊挨著兩人所坐的地方,有一群人在練習排球;他們頻繁地發出金屬般尖銳的高叫聲,但鬼貫卻完全充耳不聞。
十分鐘的休息時間很快就過去了,校園裡又響起了上課鈴聲。
「你要上課了吧?」
「不用擔心我,這節停課。反正現在這個時候,二〇二教室也空著,要不,我們一起去看看?」
在曉美的邀約下,鬼貫跟在她的後面,一起上到二樓。鬼貫請她將桌椅恢複到當天的位置;確認過之後,他發現的確如曉美所言,第七扇窗完全處於一種無法打開的狀態。因為有兩張桌子正好堵在窗前,所以除非坐在那裡的學生站起來離開座位,否則青柳根本不可能從那裡向外探出頭。
在回校園操場的途中,鬼貫一直在沉思。只可能從第八扇窗戶伸出的頭,在照片中卻是從第七扇窗口伸出,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因此,或許只能這樣解釋——首先,町子在A時點從第七扇窗戶探出頭,然後征比古以此為背景進行了自拍;接著,在另一個與此不同的B時點,町子再次向外探頭張望。在這個時點,她原本想依樣畫葫蘆地打開第七扇窗戶,但由於討論會這一未預料到的意外,第七扇窗戶變得沒辦法打開了,於是,町子只好從第八扇窗探出頭去。這時候的時間是下午三點三分。
那麼,A發生的時間到底是何時呢?因為討論會結束時已經完全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