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與塔 第十三章

回到警視廳後,他麻煩還在休年假的技師,鄭重其事地將底片沖洗了出來。二十四張底片當中,有十八張已經被使用過了,這點跟征比古的說法互相吻合;另一方面,就像征比古自己所說的一樣,拍攝風景照並不是他的專業,所以這些照片的取景效果並不是很理想。那一張張的照片所拍攝的,全是下雪天的風景。從下田公園的舊城址開始到圖書館,再到丹那也很熟悉的松尾町平日雜沓的景象,以及九子電鐵那從城鎮的邊緣賓士而過,看上去像是小小的玩具一般的電車,上田這個城鎮的諸多風景,在這卷底片里雜然並陳著。這些照片跟過去擺放在公園茶店裡販賣的風景明信片差不多水平,全都是些沒什麼獨特性可言的平庸之作。

「這就是專業攝影師的作品嗎?」

「雖說是專業人員,不過他拿手的是婦人科;他本人也說,自己對於風景照片不太拿手。」

「雖然做出這麼嚴苛的批評可能會讓人覺得很不舒服,不過,這些照片確實有種信手亂拍的感覺;太粗糙了。」

胖胖的技師像是十分驚訝似地說著。身為外行人的丹那,也從剛才開始就有相同的印象。或許是因為帶著懷疑的眼光看待的緣故吧,他總感覺,這些照片純粹是為了當做為造不在證明的手段,在極其輕率的狀況下,邊走邊按快門拍出來的。

第十七張照片上面所拍攝的,就是以北信女子短大校舍為背景的自拍照,也就是那張問題所在的照片。不過,他本人出現在畫面當中的照片,除了這張以外還有另外一張。那是在上田城前方拍攝的,照片中的征比古雙手叉腰,抬頭仰望著積雪素裝銀裹下的瞭望台。從布局來看,他是將照相機架設在側面,從而捕捉下這幅畫面的。

最後的第十八張照片,是從小山任上遠眺城鎮的景象。被白雪覆蓋著的田地緩緩地傾斜著,在遠遠的地方,林立著幾座毫無趣味可言,看起來像是工廠的建築物。剩下的六張則全是空白。

「我想再更仔細地觀察一下這第十七張照片。」

「與其這樣,不如全部就用六寸版再沖洗一遍吧!」

技師點了點頭,露出一副「一切就包在我身上吧」的表情,然後便拿著負片 上樓去了。鑒識科位在警視廳的五樓。

當丹那才剛提前吃完午飯回到廳里,胖胖的技師便前腳跟著後腳走了進來。

剛剛沖洗出來的照片還帶著點水氣,有些濕潤的感覺。照片放大之後,征比古的表情也變得更加清晰;他站在短大的門前,像是習慣似地雙手叉腰,擺出了一個有點裝模作樣的姿勢。鏡頭是從比較低的位置,以仰角的方式進行拍攝的;他的嘴唇扭曲,緊緊地咬著牙關,看樣子,這應該是為了表現出腹痛即將爆發而做的演出吧?征比古在照片里的衣著並不厚重,上半身只套著一件全白的圓領毛衣。還真是個連演出的細節都相當到位的男人啊!丹那在心裡低聲笑著。

照片的背景是呈凸字形狀校舍的二樓和三樓,以及聳立在正中央的鐘塔。飄雪天空下的建築物陰霾而蒼茫,一看便給人寒冷的感覺。

因為征比古所站的位置是在畫面稍微偏左邊的地方,所以時鐘是位在的他頭部斜上方;在上面,可以清楚地辨別出指針正指著三點零三分。如果這張照片不是假造的,那麼征比古就不可能在井之頭犯案了——兩點鐘在井之頭作案後,僅用一個小時便趕回上田,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我想聽聽看你們專業人員的意見。」

「你或許是想要我告訴你,這張照片其實是偽造的;然而,很遺憾的是,在上面看不出任何動過手腳的痕迹。」

技師把經過放大的十八張照片全部排列在桌子上,然後再重新一張張地仔細審視。

「你瞧,這十八張照片的調性幾乎都是一樣的。假如他想動什麼手腳的話,那張照片一定會跟原有的調性顯得格格不入。或許你們外行人看不出來,但想騙過我們這些內行人的眼睛,那是絕不可能的。」

「原來是這樣啊。」

「你看,底片的兩側有許多並排的小孔對吧?過片齒輪的齒部會和底片上的這些齒孔相互囓合,從而推進底片;可是,如果因為什麼目的,使得底片被反覆倒回過兩三次的話,那在底片的齒孔上就會留下過片齒輪的痕迹,這樣的話,就可以看出其間的反常之處所在。然而,在這卷底片上並沒有看到這方面的跡象。」

「原來如此。」

「也就是說,我本來的想像是,犯人應該是將問題所在的第十七張照片先跳過去,然後在發生事件第二天的下午三點三分,才又回過頭將它重新拍攝完成。不過,因為在上面找不到送片齒輪倒轉的痕迹,所以這個假設無法成立。」

「可是,與其那麼麻煩的話,倒不如乾脆全部都在案發的第二天拍攝,不是很好嗎?不,如果在案發之前就拍攝好的話會更方便,不是嗎?」

「總之,我想說的是,在這張照片上看不出任何技術操作過的痕迹就對了。」

技師像是有點怒意似地,用強烈的語氣說著。或許是因為他是多血質性格的緣故,只要情感一受到傷害,馬上就會變得臉紅脖子粗起來。

「不過,丹那啊,」

他那堆積著肥肉的下巴對著丹那,從下垂的眼瞼間,用有點壞心眼的目光注視著刑警說道:「這可是件很艱難的任務唷!為了擊潰他的不在場證明,就非得證明這些照片拍攝的日期並不是二十號才行。可是,要如何才能證明這一點呢?」

不用他說,丹那自己也知道這一點。就像要去找隔壁家太太碴的三姑六婆一樣,他帶著一股異樣的熱情,將放大鏡湊到眼睛前面,仔細地審視著那張照片。就在這時,他發現了一件令人振奮的事情;校舍二樓和三樓的窗戶加起來總共將近五十扇,從其中一扇窗戶中,可以看見一個年輕女孩子正探出頭眺望著院子……不,更正確地說,因為窗子本身只有一個六號字那樣的大小,所以對於那個向外張望的人影,也只能根據髮型和服裝依稀猜測是女性,但事實上或許是位男性也說不定。

「究竟是男性,還是女性呢?」

「好吧,讓我再把它沖洗成八開大小好了!」

攝影技師的情緒看起來已經緩和多了;他爽快地攬下了這份差事,帶著重重的腳步聲走了出去。

獨自一人留在房裡的丹那,用手掌托著下顎,擺出一副懶散的姿勢,開始沉思起剛才照片的事情。如果是十二月二十號的話,幾乎所有的大學都應該進入寒假了,再加上二十號又是星期日,不管從哪種角度考慮,校舍裡面應該都不會有人才對。可是,在那張照片裡面,窗戶邊卻出現了人影。從這一點出發,丹那推定這張問題所在的照片應該是在寒假開始之前拍攝的——不,如果考慮到肥胖技師所說的送片齒輪痕迹問題,那麼,這整套相片應該都是在寒假開始之前拍攝的。想到這裡,丹那不由得精神為之大振;他決定,等下照片一洗出來,就要馬上帶著它前往上田。

過沒多久,還帶著水氣的八開照片便送過來了。不愧是萊卡相機,鏡頭的解像力相當優異,甚至連在建築物上空為了覓食而急速盤旋上升的老鷹身影,都照得相當清晰。

那位從窗子里向外眺望的人物,果然是位女性。從外表年齡來判斷,應該是一名學生沒錯。在她毛衣的胸前,掛著一條像是項鏈之類的東西。

「我另外洗了一張四吋相片,將她的臉部特別裁剪出來;保證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無可挑剔。」

「謝謝。」

女孩留著一頭修剪得短短的頭髮,從額頭中間向左右分開,然後在耳根下面一帶捲起。因為她的臉型比較瘦長,所以如果頭髮再留長些的話,或許會比較適合她也說不定。雖然有著嘴巴過大和眼瞼浮腫的缺點,不過她那熱情洋溢的大眼睛,卻讓人有種驚艷的美感。如果光是看到放大後的聚焦較差的照片,就能給人這樣的印象,那麼直接跟本人面對面的話,想必也會深深為她的美所折服吧!雖然丹那一向是個木頭人,不過對於美女見面,他倒是不會覺得厭煩就是了。

丹那在上田車站下車,是在當天接近下午五點的時候。在他心裡的盤算是,先把照片拿去給大學看,問出女孩的住址,然後再去拜訪,請她回憶一下自己從窗戶探出頭去究竟是在哪一天。要做的工作就只有這樣而已,可以說是再簡單不過了。如果趕得上末班車的話,當天晚上就可以回到東京。

話說回來,那個征比古恐怕連做夢也沒有想到,居然會有個女孩從窗前探出頭來吧!光是想到在征比古面前亮出這張照片時他臉上會露出的狼狽相,丹那就覺得心情暢快得不得了。今天的電車上也擠滿了人,因此他還是像上次一樣一直站著;不過,只要一想到這件事,所有的不愉快和疲憊就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而他那張蠟黃的臉上,也堆起了滿滿的微笑。一位表情有點尖刻的中年婦人,用可怕的眼光瞪了丹那微笑的臉一眼,然後自顧自地走下了火車。

要從這裡前往短大所在地的神川,只能從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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