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來想去,除了殺死茂子之外,再也沒有別的解決之道了。
在抵達機場之前的整整一個小時思考當中,昭二做出了這樣的決定。他心想,反正自己都已經撞死了一個老人,那麼殺一個人和殺兩個人,其實也沒什麼差別了。昭二打從心底,對這樣的想法深信不疑。
不過,儘管他很快就確定了自己的殺意,但對於要怎樣殺死茂子,才不會讓自己的犯行被發覺這件事,他卻反覆想了很久,直到過了半個月之後,都沒有拿出個定論來。如果自己的罪行敗露的話,那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不是嗎!為此,要不就是將茂子偽裝成因交通事故而死、或是將她扮成服毒自殺的樣子,要不就是事先準備好不在場證明,然後堂堂正正地殺了她,方法就只有這三種而已。話雖如此,但昭二就算絞盡了腦汁,也想不出像推理小說當中的犯人那樣周詳的計畫。
在這段期間中,昭一還是跟以往一樣,每隔三天去拜訪一次茂子的家,並且留宿在那裡。為了不讓茂子察覺到自己隱藏的殺意,他認為,自己的行為舉止必須跟以前完全一樣,這樣才是上上之策。於是,他儘可能地逼著自己和茂子調笑,在她耳邊輕聲說些連自己都覺得肉麻的情話。然而,儘管如此,他有時還是會不經意地陷入恍惚的沉思當中;看見他這副模樣,感到奇怪的茂子忍不住開口問道:「你怎麼了呢?最近看起來似乎沒什麼精神呢,是不是工作太過操勞了呢?」
「這樣啊……我最近的確有點過勞的傾向呢!總覺得自己全身乏力,提不起勁來。」
雖然昭二將這次的突髮狀況順水推舟地唬弄過去了,但當他事後回想起來,還是不免驚出一身冷汗。
不能再這樣無限制地拖延下去了,必須儘快想出個解決辦法才行!三個星期很快過去了,當邁入第四個星期時,昭二的神情也顯得越來越焦慮。然而,愈是煩燥不安,他的思維也就變得愈發遲鈍了起來。
就在昭二從九州島回來剛好滿一個月的時候,他終於想出了一個獨一無二的計畫。既然再怎樣都沒辦法偽裝成交通事故,那就乾脆將她偽裝成自殺吧!先讓她喝下毒藥而死,再把整個情境布置成像是服毒自殺一樣。
「……於是,我跟她的關係就這樣一直拖了下來。不過,老家那邊最近有人為我說了一門親事;為了這個原因,我再次向她懇求,希望她能夠跟我分手。這次她倒是很爽快地答應了,因此我也安心了許多,誰知道她竟然會……」
當警方前來訊問的時候,他打算就這樣回答;到時候只要再屋摀住眼角,表現出一副悲傷的樣子就行了。
從那天起,昭二便開始緊鑼密鼓地準備實施這個計畫。因為他對毒物的常識一無所知,所以經過估算之後,他選擇了最容易入手的氰酸鉀做為犯案工具。於是,他走訪了宿舍附近的電鍍工廠,偷偷弄了一點氰酸鉀回來。接著,如果要將現場偽裝成自殺的話,最好是留下一份遺書;但是,要讓茂子在完全不知情的狀況下自願寫下遺書,那簡直是天方夜譚。因此,與其笨拙地偽造一份遺書而被警方注意到,那還不如不要遺書的好。就在這時,昭二心念一轉,覺得如果讓屍體在胸前抱著一張自己的照片的話,那效果一定遠比遺書還要來得更好。被衷心信賴的男人捨棄,但卻又無法死心斷念,於是只好抱著愛人的容顏離開人世……這樣才像是內向的茂子會有的作為,不是嗎?
昭二對於自己的這個想法感到十分滿意;他一邊高興地哼著歌,一邊拿出自己的相簿,從裡面翻出了一張四乘六尺寸半身照。那張臉朝著斜前方,看起來稍微有點裝模作樣的照片,是大約三年前他還在九州島的時候,為了宿舍的管理員婆婆幫他安排的相親需要,而到鎮上的照像館照下的。在茂子梳妝台的三面鏡旁邊,應該有個相片架才對;利用那東西的話,就毫無任何問題了。
就這樣,昭二將自己的照片揣進大衣的口袋裡,秘密地造訪了茂子的公寓。那是星期六晚上,九點剛過時候的事情。
「都這麼晚了,我還以為你今天不會來了呢!」
來到玄關迎接昭二的茂子將長發挽在頭上,身穿一件由羊毛織成,色澤艷麗的紅色和服。(這可真是替我省了不少工夫呢……!)一看見茂子的模樣,昭二不由得在心裡這樣暗自嘟囔著,(如果她穿的是女用睡衣的話,那我還得找個借口,讓她換件衣服才行呢!)姑且不論平日邋邋遢遢的女人在臨終之前會怎樣穿著打扮,對於平素愛好整潔的茂子來說,如果要自殺的話,是絕對不可能讓自己穿著隨便的衣服就死去的。警察在調查的時候,搞不好會對這些細微的地方產生疑惑也說不定,所以非得注意不可。
昭二和茂子都是標準的咖啡黨,因此每次見面的時候,總是會以咖啡代茶彼此對飲。昭二換上茂子為他準備好的棉袍,裝出一副輕鬆的樣子,在客廳的桌子前坐了下來。
「對了,今天我們別加牛奶了,放點白蘭地試試吧!」
昭二從架子上取下酒瓶,也不問茂子的意見怎樣,就在兩個杯子裡面倒進了一點白蘭地。他的打算是,要藉由白蘭地的香氣,來掩蓋掉氰化鉀特有的氣味。
昭二強逼著自己的心情保持鎮靜;他使盡全力,控制住自己顫抖的手腕,往杯子里放了砂糖,然後用湯匙開始攪拌了起來。一時之間,兩人都沉默不語;茂子低垂著睫毛修長的眼瞼,心裡不知在想什麼似地,只是專註地盯視著杯中那茶揭色的液體。
昭二將杯子端到嘴邊,不過,就在這時,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地,又將它放回了茶盤上。接著,他問茂子說:「喂,有奶油蛋糕嗎?」
「沒有蛋糕,不過有蘋果派。你想要嗎?」
「來一塊也好吧!我覺得肚子有點餓了。」
讓茂子起身離席,也是計畫當中的一個重要環節。等到茂子被攆出客廳之後,昭二便慌慌張張地從懷裡取出裝有毒藥的小瓶子,旋開瓶蓋。他的手仍然不斷地顏抖著;玻璃瓶碰撞到瓷器邊緣,發出鏗鏗鏘鏘的響聲。
「對了!」就在道時,茂子的聲音突然毫無預警地,透過拉門傅了過來;昭二倒吸一口涼氣,連忙將小瓶子藏到桌子下,然後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鎮定神色,朝著她的方向轉過頭去。
「我這裡有些不錯的柿子,你要順便來一點嗎?」
「我不要柿子;有蘋果派就已經很夠了!」
昭二用斥責般的語氣對茂子說著。
當茂子的身影再次消失之後,昭二便迫不及待地站起身來;他彎下腰,伸出手臂,將手上的小瓶重新擺到了對方的杯子上。就在這時,他忽然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他想到,自己不管怎樣,都得先確認茂子沒有在偷看才行。如果自己投毒和攪拌的過程被茂子撞見的話,那可就毫無辯解的餘地了。
就在那電光石火的一瞬間,昭二心念一轉,將毒藥倒進了自己的杯子當中。他把毒藥充分攪拌均勻之後,將把手上自己的指紋擦拭乾凈,然後又偷偷望了一眼廚房的動靜;接著,他用飛快的動作,將兩人的杯子給調換了過來。那一瞬間,昭二感覺自己的呼吸幾乎快要停止了。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昭二終於完成了這一系列的工作,而茂子也回到了客廳當中。(她該不會察覺到了吧?)昭二在心裡這樣想著,不由得偷偷望了一眼茂子的神情,不過,茂子仍然像是渾然不覺似地,開心地笑著對他說:「讓你久等了。這個派很好吃喔!」
「不好意思,真是麻煩你了。快點喝吧,咖啡涼掉就不好了!」
說完之後,昭二迅速伸出手,拿起盤子里的蘋果派,然後像是感覺十分美味似地,露出一副飢腸轆轆的神情,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還真是不錯呢!」
「雖然只是人家送給我的禮物,不過這家店的派,可是大家都說好吃的喔!」
「你自己怎麼不吃呢?」
「我已經吃得很飽了。」
「那麼,就喝點咖啡吧!咖啡冷掉的話就不好喝了呢!說到這點,究竟是哪個笨蛋,想出『冰咖啡』這種玩意的……?」
為了不讓茂子看穿自己內心真正的念頭,昭二一個勁兒滔滔不絕地說著。在他的勸誘之下,茂子將咖啡杯端到嘴邊,輕輕地啜了一口,而後又喝了第二口。昭二一邊面無表情地吃著派,喝著自己的咖啡,一邊全神貫注地偷偷注視著茂子的反應。
就在這時,茂子忽然砰地一聲將咖啡杯放回了盤子上;她的眼眸凝望著虛空,一瞬間露出了彷佛是在思考著什麼般的神情,但旋即像是發狂似地,開始痛苦掙扎著抓緊了自己的喉嚨。
接著,從她張得大大的口中,發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她掙扎著想立起身來,但整個身體卻直往前傾,轟然一聲仆倒在地毯上。最後,她的手指緊緊陷入地毯當中,全身痙攣了兩、三下之後,便再也沒有動靜了。
在這整段過程中,昭二一直用有如外科醫生般的冷澈眼神,從頭到章節附註視著事態的演變;不過,他的臉色還是變得像紙一樣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