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門健作從小,就是一個心靈手巧的孩子,尤其擅長繪畫。在他長大的土佐、高知這些小城市裡,他從高中時代開始,就是當地人盡皆知的大名人。每當舉辦繪畫和立體作品製作大賽時,他的作品都會取得優異的成績,有時還會拔得頭籌。
小學的時候,他還被喚做風箏大師。當時他的父親還在世,他的一招一式都是父親指導的。他為完成學校的寒假作業而製作的風箏,甚至引來了鄰鎮老師的參觀,那個風箏至今仍然留在小學校長的辦公室里。
上山門健作當時,還獲得了全國小學生寫生大賽的一等獎,那張畫也同樣被裝飾在了校長室里。這件事還被當地報紙,大肆宣傳了一番,他還因此得到了市長獎章。不僅如此,健作的成績也十分優秀,人們都稱他為神童。當時有個在小鎮長大的畫家,要到巴黎去釆風,市裡還特別划出一筆預算,讓健作也跟著畫家到巴黎去。
升入初中之後,上山門健作製作的都市模型,再次受到了眾人的矚目。在大家期待的目光下,他沒有讓人失望,數度回應了大家的期待。他製造的都市模型,讓人驚嘆不已,大家紛紛表示:這簡直不像是初中生能做出來的東西。後來有人給他封了個天才少年的稱號,從那以後,人們都開始期待他的下一個作品。
他是小鎮有史以來的第一個天才,早早便有人策劃,將他送到東京去。繼續讓他待在小鎮里,只會埋沒了他的才能。
可是,上山門健作卻拒絕了大人們的好意,堅持留在鎮里。他家境貧困,母親體弱多病,父親早在他讀小學的時候,便已經蹬蹄子去世了,健作只能和母親兩個人相依為命。這件事被當地人口口相傳,成了鎮里的美談。
即便升入當地的高中後,上山門健作的名氣也絲毫沒有減弱。由於他實在過於出名,剛升上高中二年級,就成為美術部的部長。當然,部里的三年級學生太少,也是其中的一個原因。
上山門健作高中時代的作品,至今仍然懸掛在鎮工商會議所的大廳里,是一幅巨大的鑲嵌畫。人們無不認為,他今後一定會成為,一個享譽世界的大藝術家。
然而,上山門健作的名聲,卻註定就此沉寂。高中畢業後,他連考四次,都沒有能夠考上美術大學。因為實在沒臉回去,面對鎮上的父老,上山門健作只能鬱鬱寡歡地待在東京,不久之後,他的母親去世了。
回到家鄉參加母親的葬禮,對健作來說如坐針氈。因為來參加葬禮的每個人,都會用看墮落天才的目光看他。母親沒有房子,沒給兒子留下任何東西。只有微薄的積蓄和父親的獵槍。
孑然一身的上山門健作開始自暴自棄,其後的考試,更是屢戰屢敗,最後只能進入一所三流大學的雕刻系。理所當然,故鄉的人,對他再也沒有說過什麼好話,上山門健作終於意識到,自己的特權階級時代,已經終結了。
儘管如此,他還是偶爾會接到,幫助家鄉的議員雕刻胸像的小活兒,但是,上山門健作都一一拒絕了。畢竟他還有強烈的自尊心。健作曾經夢想成為羅丹那樣的大師,同時相信自己有著那樣的實力。
上山門健作放棄了平面繪畫,將夢想寄托在了立體製作上,他在這方面,也的確有相應的實力。但是,他選擇雕刻系,實在不能說明智。臨近畢業時,已對日本雕刻藝術界現狀,有了一些了解的上山門健作,漸漸意識到,自己做了個錯誤的選擇。
日本跟歐洲不同,跟社會主義陣營的國家也不同。這裡的街道上見不到銅像,那也基本不在所謂的都市規劃里,更不會將雕刻作品,編入市政設計中。地方自治體就更加不會有那種想法了,即使有這樣的說法,也沒有那樣的許可權。日本的建築設計師,通常只會設計整棟的樓房,除此之外就再無其他了。
換句話說,日本是個不需要雕刻家的國家。畫家倒還好一些,設計師則是走到哪兒,都不愁沒有飯吃。唯有雕刻家,一無所有,頂多為一些地方議員鑿鑿胸像。這種事情是不受任何人尊重的,是最下等的手工活,根本沒有必要為了做那種東西,專門花上幾年時間學習。隨便找個人拜師,學上一年就能偷到許多技術了。
終於意識到這一點之後,上山門健作感到十分氣憤。既然如此,為什麼大學裡面,還設置雕刻系呢?若這裡是北朝鮮還好說,到處都需要領導人的雕像。
不過,臨近畢業的時候,上山門健作還是多少忙碌了起來。因為他突然接到了許多意外的訂單——為土耳其浴會所,製作自由女神造型的廣告塔。不知怎麼,這一現象很快成為一種風潮。自由女神像如雨後春筍般,在東京各地竄了出來,上山門健作也開始被各大廣告公司,和電飾公司爭搶。因為作為一個三流大學雕刻系的學生,他的手藝比別人要好上許多。
於是,上山門健作把自己的畢業設計扔到了一邊,開始專心致志地打造自由女神雕像。雖然這份工作十分枯燥,但是,他甚少製作如此巨大的立體模型,因此,最初那段時間,上山門健作還是覺得蠻有趣的。
很快地,上山門健作就積攢了一筆小錢,那筆錢足以支付一幢高級公寓的頭款,但是,他卻拿去炒股,最後失敗了。他雖然有著極其優秀的美術才能,對金錢卻不甚敏感。待回過神來,他已經蝸居在一個叫「川崎意匠株式會社」的小電飾公司三樓,跟酒瓶一起度日了。
房間里還沒有安裝空調,居住環境十分糟糕。旁邊就是電車軌道,電視信號經常受到干擾,無法正常觀看。電車的噪音又使他夜不能寐。要是打打麻將,估計能調節一下情緒,但是,上山門健作沒有朋友,也不會打麻將。因此,一開始他能想到的唯一辦法,就是想方設法搬離這裡。
不過,這裡也有一個優點,那就是寬敞。這家公司的員工,都已經結婚了,沒有人想住在這種破爛大樓的破爛房間里。於是,上山門健作一個人獨佔了這個地方。對一個雕刻家來說,狹窄的房間簡直就是噩夢,而上山門健作手頭上沒有什麼錢,實在找不到合適的地方搬走。因此,他在這個公司的三樓,一住就是八年有餘。
上山門健作覺得,川崎意匠這個地方,待起來既不算好,也不算壞。如果他還是以前那個天才少年,那這種環境,對他無疑就是一種褻瀆,但是,現在的上山門健作,是一個毫無尊嚴的、酗酒頹廢的中年人,所以,這裡意外地還算舒適。
公司里的人自然不會知道,上山門健作曾經是高知縣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天才少年,甚至都不知道他是美術大學出身。不過這也不壞。只要有點錢,他就去買酒嫖女人,再跟附近的小混混打上一架,他的人生就圓滿了。成為近代日本的羅丹,這種八百年前的夢想,早已被他忘在了腦後。
不過,上山門健作所以能夠忘記過去的榮耀,滿足於現在的生活,完全是因為他有個不為人知的小樂趣。每當想到整個東京的人,都不一定能體會這個樂趣,他就會舒服得一陣顫抖,內心油然升起一種優越感。也正是因為這個小樂趣,上山門才能夠一直忍耐,自己所處的這個惡劣環境。
要問那個小樂趣是什麼,就是射擊。而且是在大都市的正中央,在不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盡情射擊。
聽到這裡,肯定會有人說:「那種事情是不被允許的!」但是,他卻能做到,他是有一天突然想到這個好辦法的。
那是上山門健作整日在公司里,埋頭製作土耳其浴會所的自由女神像時,突然想到的主意。當時他接到一個訂單,是為自己公司旁邊的一個叫「維納斯」的土耳其浴會所,製作自由女神雕像。
那天晚上,上山門健作坐在窗沿上陷入了深思。窗外就是影響他睡眠的罪魁禍首——京濱急行電車線。視線越過京濱急行電車路線的軌道,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維納斯」所在的那幢樓房。上山門健作製作的自由女神雕像,就將安置在那幢樓的樓頂。
上山門健作的腦海中,突然閃過靈感的火花。不如把那座自由女神像當成靶子吧!上山門健作一直把父親留下來的獵槍,藏在自己的房間里,空閑時還常常拿出來擦拭、上油。但是,他還還從來沒有開過槍,因為他沒有獵槍的持槍證。不過,他總想打一槍試試,只是苦於找不到合適的目標和場地。那把槍不是霰彈槍,因此,不能帶到飛碟射擊場去。
上山門健作的父親曾經數次向他誇耀,說那把槍可是一把名槍。在上山門健作還小的時候,父親就買下了這把獵槍。健作聽父親說過,這把槍是美國產的,當時的價格足以買一輛汽車。
上山門健作把獵槍拿到窗邊,端起來瞄準對面大樓的屋頂。距離正好。他房間的窗戶,被外面的招牌擋住了大約五分之一,所以從外面看來,只能看到獵槍一個小小的尖端。
就在此時,一列電車帶著轟鳴聲駛過窗前。上山門健作霎時煩躁不已,不由自主地扣動了扳機。
子彈射入「維納斯」所在的屋頂,周遭頓時飄散著硝煙的氣味。上山門健作的肩膀,被強大的後坐力彈得生疼,電車離去,四周恢複了安靜。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