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天國的槍彈 第四章

老年人都習慣早起。這天一大早,我就起來了。

我捧著魚食走到院子里,打算在早餐前喂餵魚、散散步,結果卻看到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的公太郎,從自己家裡,匆匆忙忙地走了過來,腋下還夾著三本前天從我這裡,借走的相冊。

「這個還給您,謝謝了。」兒子說。

「這麼快就看完了?」我好奇地問。

「看完了,謝謝您。放哪兒呢?」他又問。

「就放在門廊上吧。」我回答。

兒子急匆匆地走到門廊邊,把相冊放在上面。期間一次都沒有看向我。公太郎這孩子,從小就莽莽撞撞的,因此,我也就沒有太在意。

「你從那些照片上,發現什麼了沒有?」

我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兒子已經變成背對著我的姿勢。

今天是星期二,也就是距離他上次見我,已經過去了一整天。我星期一併沒有見到公太郎,從他歸還相冊這個舉動,我猜測公太郎應該掌握了什麼線索。

「嗯?……」兒子停下來,臉轉向我。他今天穿一件淡茶色的半背夏裝外套 ,下身是一條在我看來,有些做作的葡萄色長褲。不過我又想,這應該就是所謂的廣告人氣質吧。

「我說照片啊。你對自由女神的紅眼睛現象,研究出什麼結果了嗎?」

「啊,您是說那個啊。我覺得還是算了吧。」兒子公太郎不耐煩地說完,徑直朝大路走去了。

「我出門啦。」公太郎招呼了一聲,匆匆遠去。看他那急匆匆的樣子,我總覺得他是在逃避我。

第二天——也就是星期三的早晨,我像往常一樣,捧著魚食餵魚,沒有想到,兒媳婦朝我走了過來。只見她一頭亂髮,也沒有化妝,眼神里透著疲憊的神情。

「那個,公太郎他……」她在池塘對面站定,說道。

「公太郎?他怎麼了?」我驚奇地問她。

「他昨天晚上沒有回來。」兒媳說。

「啊,是嗎……」我回應道。

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才好,我都不知道之前,兒子有沒有徹夜不歸的先例。

「我總覺得不太踏實……自從搬到這裡來之後,公太郎從來沒有這樣過,至少會打個電話。」

「你這麼擔心他,是有什麼特殊的理由嗎?」

「不,我說不出來有什麼理由。只是他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事情。」

然後,她又說:「我不知道他在外面都做些什麼。」

看來兒媳婦真是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才好了。

見她猶豫不決地站在那裡,我猜她應該在想,該不該進屋裡,再跟婆婆說一下。不過,她似乎已經做出了決定,對我行了個禮,然後像兒子昨天那樣,急匆匆地往自己家走去了。

我將袋中的碎米麩撒向水面,拍乾淨身上的碎屑,回到家中。在吃早餐的時候,我將剛才的事情,簡單地對妻子說了一番,妻子聽完後,好像陷入了沉思。不過,最終她還是沒說什麼。

我並沒有從中感到一絲異常,兒媳會如此擔心公太郎,必定有某種特殊的理由。但是,公太郎已經不是孩子了,他應該能為自己的行動承擔責任。

一整天我都像往常一樣度過了。看看報紙,讀讀書,吃完午飯之後,就寫一些東西,出去散散步,然後到空中庵吹吹風,給黃昏拍個照片,再數一數星星,就回房睡覺了。我在空中庵里,特意盯著那樽女神雕像,看了很長時間,卻沒有發現雙眼發光的女神。難道說那光要在照片沖洗出來之後,才能看得到嗎?

兒媳婦沒有再來,我這人一向不主張,插手兒子的家務事,若我總對他們的生活指手畫腳,兒媳婦肯定會不高興。

兒子已經是個成熟的中年人了,何況,我還在因為自己一時任性,害他們夫妻也不得不,搬到這個偏遠郊外,而充滿了罪惡感。就算我這個人再天真,也不會覺得兒媳婦是歡天喜地地,搬到我家旁邊來住的。因此,我更加不想增加她的不愉快。

當天夜裡,我做了一個夢,夢見那六位自由女神,定定地站在我的面前,富士山就聳立在她們中間。左邊三位,右邊三位,眾位女神圍著富士山。富士山上空,是一片被夕陽染紅的天空,在這片金黃色的空間里,不知道為什麼,高高地懸著「富士山」三個大字。

我莫名其妙地在夢裡叫道:「啊啊,明白了,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

但是,我究竟明白了什麼,並不甚明了。我心中並不存在什麼難解的疑問。

但是,就在這個夢中,我體會到了常年的疑惑,瞬間得以解開的滿足感。為什麼呢?我突然想到,啊,對,是因為左右對稱啊。

雖然沒有任何實際意義,但是,夢中的我,還是天真地把它當成了重大發現,並高興得叫了起來。

左邊三位女神,右邊三位女神,以及位於中央的富士山,形成了完美的左右對稱。不只這些,甚至連「富士山」三個大字,也是左右對稱的。

正當我為自己的發現,雀躍不已的時候,自由女神像突然動了起來。她們竟向我走了過來。被白色腳燈映照著的女神們,看起來渾身綠瑩瑩的,龐大而嚇人。她們動作劃一地邁開步子,緩緩地向我走來,那光景十分駭人,彷彿世界都即將滅亡。

動起來的同時,所有女神的眼睛裡,還都發出幽秘的紅光。原來如此,眼中發出的紅光,原來是女神們復活的信號啊,我在夢中兀自總結道。

我在空中庵眺望遠處的女神,只見她們右手舉著火把,左手捧著書本,飛快地走到了我家門口。其中一人把臉湊到火警瞭望台前,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的空中庵內部。

「哇!哇!……」我大叫起來。

那位女神的赤紅的巨大眼睛,一下子塞滿了窗戶,死死地盯著我。不一會兒,她把一隻緊握的拳頭,伸到了我的窗戶前面。我仔細一看,那拳頭裡還有一個人。是個男人,被捏在拳頭裡一動不動的,好像死了。

我儘管恐懼,但還是壯著膽子,想去看一眼女神捏著的那個男人的臉。因為剛才一瞥,我覺得那個男人有些眼熟。

啊!我剛要叫出聲來,卻睜開了眼睛。

妻子戴著奇怪睡帽的頭,突然出現在了我的眼前,那張臉看起來陰沉沉的,好像還有些焦急。之所以陰沉,並不是她的臉色不好,而是如字面意思,屋裡光線太暗了。儘管如此,我還是能借走廊的燈光,隱隱約約看清楚她的口鼻。

妻子的手放在我的胸前。我會醒來,好像就是因為妻子在揉我的胸口。

「呼……」我呼出一口氣。想到剛才只是自己做的夢,我一下子放心了不少。隨即心想,剛才那個夢,肯定是被《金剛》那樣的美國大片影響了。

「怎麼了?」我好奇地詢問妻子,同時看了看旁邊的時鐘,才半夜十一點半。我好像剛睡著就被叫醒了,妻子此前從來沒有這樣對待過我。

「有人敲門,你看我現在這個樣子,也見不了客人,你去應一下門吧。」

「啊?……」我頓時心生不快。不能叫那人明天一早再來嗎,我想。

「叫他明天早上再來唄。」我說道。

「可是……」我不明白妻子為什麼,會露出如此緊張的表情。

「到底怎麼了?」

「那人說他是警察,還說一定要今天晚上見我們。」

我不禁跳了起來:畜生,怎麼會是警察來了?

我趕緊從床上爬下來,套上了拖鞋。因為起得匆忙,我覺得有些腿軟。接著,我搖搖晃晃地來到燈火通明的走廊,朝玄關走去。

玄關的燈也亮著,應該是妻子點亮的吧。透過磨砂玻璃門,我隱約看到一個身著西裝的人影,幾乎就貼著玻璃門,站在外面。我胡亂把腳塞進外出用的涼鞋裡,走到門邊打開鎖扣。外面的人察覺到了屋裡的動靜,伸手拉開了玻璃門。

「半夜前來叨擾,打擾二位休息了,真是十分抱歉。」一個略微發胖的年輕男子,異常殷勤地打著招呼。

待玻璃門拉到盡頭,我發現門外面,還站著一個年輕男子。兩人一個看上去三十歲上下,另一個較為年長,但應該不到四十歲。

兩個人像電視節目里的水戶黃門 高舉印籠 一般,齊刷刷地向我出示了印有金色徽章的皮革手冊。

「我是神奈川縣警的警察渡瀨,這位是我的同事相田。深夜前來打擾,真是十分抱歉。」

說話的人見我是個老人,好像有些抱歉。

「請問,這裡是澀澤公太郎先生的住所嗎?」渡瀨問。

此前聽妻子說,門外的人是警察,我腦中一直想像著,身著制服的警官形象。但是,這兩個人身上穿的卻是便服,莫非這就是所謂的「刑警」嗎?

「澀澤公太郎家在隔壁,我是他的父親。」我回答道。

「啊,這樣。」他應了一聲,似乎在猶豫著,要不要到隔壁去。

「喂、喂……」我朝屋裡喊了一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