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田從國小的時候開始,就習慣把最不喜歡的事物放在頭一個先處理——餐桌上出現青菜就先吃掉,暑假作業在第一天就先完成,這個做法一直到現在二十幾歲了都沒變,應該已經習慣成自然了吧。而當前首要目標是浦野宏美的下落,以及同時發生的葉山裡香自體幻覺事件(親眼看過那麼詭異的相似度,也無話可說了。)
兩者之間有關聯嗎?應該……不能說是沒有吧。葉山裡香是最後一個目擊到浦野宏美的人,而且證詞交代不清有很多疑點,讓人覺得浦野宏美可能已經出了什麼事,或者做了什麼事。做了什麼事?那究竟……是什麼呢?王田當初推斷攻擊葉山裡香的人就是浦野宏美,照案情敘述來看也非常合理,可是昨天親眼確認了另一個葉山裡香的存在後,不得不捨去這個假設。
「你在想什麼?」站在大片玻璃窗前眺望市區高樓的少女——葉山裡香開口詢問。
「升級不少呢,跟上次的旅館比起來真是大不相同吧?」王田坐在床上張開雙手,像是在告訴她這個房間是特地為她準備的。「不過,付錢的可不是我。」
「我可以吃蛋糕嗎?」葉山裡香穿著王田幫她買的紫色洋裝轉過身來,順手整理裙擺。
「請用。」王田比著餐桌上的草莓蛋糕。
少女繞過床邊坐上椅子,然後將礦泉水倒進杯里,把長發撥到耳後,開始吃起蛋糕。
「我說——」王田轉動身體,朝著她的背影開口:「你是什麼人呢?」
葉山裡香的資料已經徹底調查過了:一九七九年出生於北海道旭川市,父親是不出名的建築師葉山清時,母親是家庭主婦葉山美咲,沒有兄弟姊妹。學業程度中上,沒有男朋友,身邊朋友不多,未曾有過怪異的行為舉止或想法。三年前因車禍導致右腳骨折,曾被送往附近的醫院治療,而撞上她的肇事者並沒有被逮補。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特別紀錄,很普通的人生,這麼平凡的人,為什麼會發生被另一個自己攻擊的詭異事件呢?王田暫且將自己的平凡擱在一旁,腦中思索著這些問題。
「我就是我。」意料中的回答。他唯一沒料到的,只有葉山裡香先把蛋糕上的草莓吃掉這件事。
「你對那個分身有沒有頭緒呢?」
「沒有。」她喝一口水衝掉嘴裡的奶油,又繼續開口:「不可能有的吧,我才想知道那究竟是什麼呢。」
「麻煩你仔細想想看好嗎?」
「想什麼?」
「浦野宏美啊……只要你能想起來她做過什麼,就真的謝天謝地了。」王田把煙灰缸拿過來,點起一根煙。「算是幫彼此一個忙吧。」
「彼此?」
「我奉命要找到浦野宏美,你知道的吧?而你自己的事情也跟浦野宏美很有關係啊。」王田肯定地說。
「要是想得起來,早就已經想到了。」葉山裡香把椅子轉過來面對他,表情沒有任何隱瞞。王田在這種行業待久了,很清楚人們在有所隱瞞的時候,都會露出某種特別的表情。
「你最後見到浦野宏美的記憶是什麼?」
「還是一樣,只到我們一起看著河面的時候為止,接下去的事情全部都記不得了。」
「那就傷腦筋了。」王田叼著煙。「如果浦野宏美跟你的距離那麼接近,照理說,當你被攻擊的時候,她應該會有所行動吧,像是尖叫或是逃跑之類的。」
「說不定她有啊。」葉山裡香不著痕迹地偷看了眼蛋糕。「只是我不記得而已。」
「可是既然帳棚跟下游的距離不到一百公尺,如果她有大叫或是逃走的話,堀井良子跟森口博繪應該都會聽到聲音吧。」他一邊吞雲吐霧一邊說:「但是完全沒有得到這樣的線索,那就表示,當你被攻擊跟逃跑的時候,浦野宏美一直默默地旁觀啰?」
葉山裡香似乎對此並沒有興趣,又將椅子轉回正面繼續吃蛋糕。
「你啊,是不是做了什麼得罪浦野宏美的事情?」王田看著紫色洋裝外那隻包著繃帶的手臂。
「我沒有那種印象。」
「真的?」
「喂,你啊……」葉山裡香連看都不看王田一眼。「你是不是認為攻擊我的人是宏美?」
王田沒有回答。
「你也看到了吧?另一個我——」少女不以為意地接著講:「攻擊我的就是那個東西,是那個奪走我一切的東西,如果你那麼想知道真相的話,直接去問那傢伙不就好了?」
「因為她看起來並不友善啊。」王田拿著煙灰缸站起來。「而且那傢伙還不知道我們的行動,這一點對我們有利,所以現在去接近她並非明智之舉。」
「真是用心良苦呢。」
「這是誇獎嗎?」
「不是。」
王田走到窗邊,眺望白天的街景,看著一成不變,也可說是瞬息萬變的社會。最近他才體認到,自己只是社會上一個小齒輪而已,比他年輕的弟弟,早在許久以前就體認到這點了,真是有些難為情。他叼著香煙回頭,葉山裡香還在吃蛋糕,大概根本不在意王田吧。他想假裝自己是谷崎潤一郎筆下的主角,既傷感又自憐,但其實王田根本沒看過谷崎潤一郎的小說,只得草草作罷,反正抽到下下籤的貧苦人生,是不會有什麼改變的。
那麼……要先從浦野宏美開始著手嗎?還是先去跟那個分身接觸看看呢?不管接下來採取什麼行動,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