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發生驚人的異變,是住午休的時候。
須川同學提出要求,希望大家午休時間哪裡都別去,留在教室裡面,於是全班同學——
扣掉死去的島田跟藤木,還有缺席的香取跟中村,一共是三十七人——都聽從她的話,所有人都一反常態地乖乖坐在位子上,這個畫面如果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應該會覺得很好笑又很奇怪吧。事實上,從別班跑來的人看到這個場面,也都摸摸鼻子無言地折返了。
比上課時間還要安靜,除了牆上時鐘的秒針,聽不到任何聲音,我也很緊悵,喉嚨干到發痛,模糊的視線搖搖晃晃地。究竟……她打算做什麼呢?搞不懂。然而很明顯地,到目前為止一道維持在二年B班的強大秩序,就要被完全瓦解了——一定要做出選擇。可想而知,現場會對全班同學提出兩個選項,也就是說……看是要選擇站在須川綾香這一邊,還是繼續過原來的日子。
我想讓自己稍微鎮定下來,於是看了坐在前面的鏡同學一眼,她百般無聊地用手撐著下巴,從背影看上去很悠閑的姿勢,恐怕全班只有這個人是想要維持原狀繼續過日子的吧。
須川同學落落大方地站起身來,走到講桌前面,兩手放在桌子的邊緣,用很普通的姿勢站著,沒有咄咄逼人,卻散發出強力的磁場。
「我聽說了——」這是她的第一句話:「各位,聽說你們對待古川千鶴同學的方式很不人道,是嗎?」
教室里幾乎所有人都感覺到做錯事的心虛,尤其反應最明顯的,就是櫻江跟秋川兩個人,她們的眼神猶疑不定,雙腳就像電風扇一樣抖動著。然而從我眼角餘光看到的石渡,卻依然是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絲毫不受影響,難道他完全沒有感覺嗎?
「請、請問……綾香同學——」坐在講桌正前方的秋川,聲音充滿了膽怯:「那是……那是聽誰說的呢?」
「你只能回答問題,沒有發言資格。」說話的語氣沉穩到詭異的地步。「知道了嗎?」
「知、知道了。」秋川似乎很害怕,回完話就立刻像冷凍食品一樣凝固不動。
「古川同學,這是真的吧?」須川同學用慈母般的眼神看著千鶴。「你真的一直被欺負對不對?我知道這很難回答……」
千鶴的身體縮到不能再縮,然後用小貓般的微弱聲音說是。
「謝謝你真誠的回答。」須川同學微微一笑,三秒後卻又斂起笑容。「我聽說古川同學從好幾年前就開始被欺負了,而且還是為了跟她沒有直接關係的理由。」
沒錯,我說過好幾次了……殺死倉坂醫生的,是千鶴她母親,不是千鶴的錯,她什麼也沒做錯,就立場而言,她甚至是屬於被害者。
「你們到底在想什麼?」須川同學嚴厲的聲音在教室里迴響,卻還是那麼地優雅,真不可思議。「不了解別人的痛苦……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吧?你們是知道的,所以才去傷害弱者,但是古川同學不同,她只是被你們當作弱者而已。」
一片沉默。
「群體合力來徹底傷害被孤立的犧牲者,真是太卑鄙了,反過來講,你們才是真正的弱者。」須川同學還沒說完:「沒有人想當弱者吧?」
一片沉默。
「請回答,櫻江同學。」
「咦?」被點名的櫻江,怯怯地抬起頭。
「你不想變成弱者吧?」
「啊……是。」櫻江微微地點頭。「不、不想,我不想當弱者。」
「謝謝你真誠的回答。」跟剛才一樣的台詞,語氣卻完全不同。「沒錯,誰那不想當弱者,任何人都是,所以人們才會塑造弱者,藉由欺負弱者來得到滿足,想要獲得自己是強者的錯覺吧。」說完深呼吸一下。「可是……你們卻居然錯把強者視為弱者。」
「強者?」櫻江疑惑地問。
「沒錯,古川同學是強者,至少比你們都強。」
「這——」櫻江回頭斜睨著千鶴,千鶴害怕地低下頭。「這傢伙哪裡比……比我、我們強了?」
「古川同學忍受了你們的欺凌,沒有任何人伸出援手,只能獨自承受。」
沒有人伸出援手啊。哈哈,說得一點也沒錯。
右半身聒噪地啰唆著,吵死人的傢伙,故意指桑罵槐嗎?獨自承受,是嗎?的確是這樣的,我沒有幫助千鶴,只是袖手旁觀而已,這一點我從很早以前就明白了。
「古川同學克服了孤獨和欺壓,是了不起的強者。」須川同學盯著我們所有人。「正因為她是強者,所以沒有被欺負的必要,立場對調過來了,古川同學已經不需要再扮演弱者的角色。」
事情發展至此,我才終於領悟到須川同學真正的用意。
「那麼……」須川同學冷冷地說:「有誰要來取代古川同學,擔任弱者的角色呢?」
「啊——根本就行不通嘛!」正前方傳來這句話……是鏡同學。
「哦?是嗎?」須川同學面無表情地看向鏡同學。
「我還以為你會提出什麼更有建設性的方案呢,看來我太高估你了喔,奈津川同學。」
「我叫須川。」
「叫什麼都一樣啦。」鏡同學突然起立,站得很挺。
「我的提案有什麼不行的嗎?」
「完全都不行嘛!太幼稚了,真是超級幼稚的想法耶,都快聽不下去了,實在是——」鏡同學的聲音回蕩在沉默的教室里。
「幼稚……是嗎?原來如此。」須川同學並未慌張失措,只是溫和地微笑著:「那麼,你覺得應該怎麼做?」
「這個嘛,我根本沒去想。」回答得很乾脆。「不過呢,就算你實行這個提案,也不會有所改變,還是說……你根本是故意的。」
兩人四目交接,教室里瀰漫著一股低氣壓,讓人坐立難安。真痛苦,好想趕快離開這個場合。
「我不懂你的意思。」過了一會兒,須川同學回答。
「喔,這樣啊。」鏡同學輕哼一聲,拿起書包離席。
「你去哪?」
「早退,人不舒服。」
「請保重。」
「哈,保重什麼?」鏡同學離開了教室。現場更加沉默。
「算了,無所謂。」須川同學還是不為所動,只瞥了一眼關上的門。「回到主題吧,古川同學是強者,而你們如果希望有弱者的話,就必須要有新的弱者,沒錯吧?秋川同學。」
「咦?」秋川大概正盯著桌子吧,突然嚇一跳抬起頭來,雙腳不停顫抖,其中一隻襪子開始滑落。「是的……沒、沒錯。」
「你也同意吧?」須川同學的視線轉向櫻江。
「是,如您所說。」櫻江思心地咬文嚼字回答,然後擺出做作的姿態:「我們需要弱者。」
這個狗腿的女人,牆頭草。在我心裡,最瞧不起這個櫻江,這傢伙又想從藤木這一掛投靠到須川那裡去。但是為什麼決定得那麼快?難道櫻江已經知道藤木死了嗎?那麼……當時跟藤木通電話的人,就是櫻江?
「櫻江以外的各位呢?」須川同學詢問全場,沒有人回答。
「沒有聲音就當作是贊成了喔。」沒有人回答。
「我了解了,那就全體贊成啰。」站在講桌前的須川同學,像天使面具般微笑著。「嗯,其實只有形式上的改變而已,根本上是沒有變化的,請放心……那麼,就請新上任的弱者跟大家打聲招呼吧?」說完就把視線朝向一名女學生:「歡迎你,秋川同學。」